殘冬

　　再一次，我走進大山的深深的懷抱里。

　　四野蕭瑟，寒風似刀，一米多寬的古驛道上渺無人跡，驛道兩邊，稀疏而枯黃的野草凄涼可憐地在風中瑟瑟發抖著。

　　那條窄窄的古驛道，蜿蜒著，像一條長蛇，伸向遙遠的不知名的遠山，消失在青嵐籠罩的山的盡頭，我不知道它的盡頭在哪里？它從哪兒來，要到哪里去？也不知道是什么時候什么人，在這崇山峻嶺之間千難萬難地修筑了這條窄窄的石板古驛道，我只知道它已經存在許多年了，那么。

　　許多年以前，也許是明代，清代，甚至更遠一些的宋代唐代，先民們的足跡就已經出現在這荒僻的山野之間，而此時，當我想到這些的時候，耳邊似乎還能聽到那從遠古走來的依然在空氣中回蕩著的輕靈的足音，只是，再也想像不出當時的境況，那些個人，那些個事，在我腦海里并沒有蛛絲馬跡的線索可循。

　　爬到拗口的時候，人是很有些累了，口鼻里喘著的粗氣在空氣中形成一團團白霧?；仡^望去，才發現，原來自己，已在不經意間，走過了這么一段長長的寂寞的路。

　　其實，在這樣的一個寒冷枯寂的冬日里，我也完全可以窩在那間暫時屬于我的小屋里，偎依在溫暖的小火爐旁，暖一盅酒，釀一壺茶，聽著窗外風兒掠過樹葉兒早已凋零殆盡的樹梢，一邊翻翻三國或者聊齋，偶爾抬起頭，還可以欣賞到遠方薄霧輕籠山嵐，炊煙在遠處村莊的上空裊裊升起的田園景象。在這個漫長得看不到盡頭的冬季里，那間破敗不堪簡陋不堪的小屋竟然讓我感覺如此的溫暖舒適。而那些往日里住過的比這寬敞明亮比這豪華富麗的任何居所都不可以與之比擬，哎！可見人的感覺其實也是奇怪而荒謬的。

　　那間小屋，那間現在暫時屬于我的小屋，就在遠遠的山腳下，現在回過頭去，還能看到它模糊的輪廊，前面是一個相當寬敞的院落，那兒曾經是一個紅火一時的大國營工廠的一部分，可惜那曾經的輝煌已是昨日黃花，現在，整個院落頹廢不堪的趟在冬日的嚴寒里，給人的感覺是如此的破敗不堪如此的荒蕪凄涼。

　　我記得那些日子里我是這樣的喜歡唱歌，就站在這空曠清冷的院落里，我唱的那么盡興那么忘我那么動情，雖然只是唱給自己一個人聽。有的時候唱著唱著，就兀自笑了，有的時候唱著唱著，卻流下了淚。并不是歌曲本身有多么的感動人，只是，每一段熟悉的弦律都似乎與一些往事一些場景一些人緊密相關氣息相通。每一段旋律都能夠喚起一些往事的記憶，那些已經過去的人和事在時光斑駁的光影里搖曳著，像電影畫面一樣的呈現著。

　　許多時候你會覺得那些往事其實早已經越走越遠，越來越淡薄，似乎只剩下一個匆忙而又模糊的背影了。然而此刻，當我一遍遍地唱起那一首首熟悉的老歌。心里為何卻依然難受著，凄惶著，五味雜陳百感交集著。心底里那涌動的激流驚濤駭浪般地將我淹沒了，讓我不能呼吸，讓我懷疑自己就將在頃刻之間瘋掉，或者干脆死去。那一瞬間，我竟然感到了莫名的前所未有的恐慌。

　　于是像瘋子一樣，拼命跑出那個院子，跑到外面的村路上，在那兒，我看見一輛自行車自遠處咿呀而來，車上載著兩個十多歲的半大小孩，而一只黑色的土狼狗緊緊地跟在后面。冬日里淡淡的陽光將我是身影疏疏懶懶地投在堅硬的土地上，這眼前的一切都在提醒著我，哦，原來日子一切如常，我慢慢地調勻自己的呼吸，輕撫著胸口以減緩自己的心跳，生活，正常的生活還在繼續。

　　然而一個人困頓到了極點的時候，心里面反而消停了，反而放松了，不再如當初那么凄惶那么恐慌了。想想，一個人若是沒有了事業，沒有了愛情，也沒有了理想，甚至，連親人朋友都遠遠的疏離了，人生已然至此，還有什么可以失去的？又還有什么不可以失去的？

　　什么都不去想了，日子也就變的簡單了，然而，讓我覺得無比驚訝的是，即使是在這樣的日子里，人，居然也是可以獲得快樂的。而我的心，似乎也重新獲得某種久違了的寧靜。而那些曾經苦苦追尋的理想，拼命尋找的所謂幸福以及孜孜不倦夢寐以求的成功，在現在看來，真的就只是一個遙遠而模糊的夢境罷了。

　　然而我還記得幾個月前我剛來到這里的時候，分明凄惶如喪家的狗，失群的雁，我甚至有種強烈的不詳的預感，這里，或許就將是我人生的最后一站了，用不了多久，我就將在孤獨失意中狼狽地死去，我想自己根本不可能從這低谷從這沼澤泥濘中走出一條生路了，我看不到人生哪怕一丁點兒的微弱的希望，過一天算一天吧！也許死并不那么可怕，或許只有死才是最終的解脫，我不止一次的這樣想過，只是自己畢竟沒有那份勇氣罷了。

　　可是幾個月過去了，自己還不是依然好好的活著。

　　然而畢竟一冬無雪，真是個萬般寂寥的季節啊。我想我終究還是有些寂寞了?？墒?，就在前幾天，我的一個朋友捎話來說，這幾天要過來看我。我很期待，但我的朋友并沒有明確告訴我到底什么時候能來。雖然我跟這位朋友認識的時間并不長，可是我最近常常會想起她，她的身影，她的面容總是時不時地出現在腦海心田，攪得我心亂如麻。

　　讓我不能再一如往日般平心靜氣地坐在我的小屋里，讀書或者發呆。而每當我心事難平的時候，我就會走進山野里來，這條蜿蜒曲折，坎坷不平的山間古道，陪伴我走過這個漫長得看不到盡頭的寒冬。

　　是因為從小在大山里生活的緣故嗎？我對這些個山這些個草這些個樹，還有腳下這堅硬的坎坷的石板路，懷著一種深深的難以言表的感情。那些高峻的群山總是沉默不語，總是波瀾不驚成竹在胸地屹立在天地之間。有時候覺著他們象慈祥的長輩，以無比寬廣的胸懷，溫暖著象我這樣的迷途羔羊，失群孤雁。他們總是默默無語的看著你，用母親一樣的慈愛和關切的眼光默默的看著你，他們是真正的智者。

　　經歷了千千萬萬年的滄桑，他們洞悉了這世間的一切悲歡離合，冷暖炎涼，自然，他們不會看不穿你此時的失意落寞，一切的因與果，來龍去脈一絲一毫也逃不過他們的眼睛。你看著他們，靜靜的看著他們，不需要任何的語言，你會發現，他們其實早已經深深的理解了你，而你也同樣深深的理解著他們。這份默契，是你在別的任何地方再也尋找不得的。你怎么能不深深的依戀著，信賴著他們呢？

　　而在這樣的一個日子里，山野里罕有人跡，寂靜無聲，不遠處，一棵老樹落盡了枝葉，孤零零的站在半山腰上，幾只寒雀頂著凜冽的寒風，在凍得瑟瑟縮縮的枯黃的荒草叢里此起彼落的覓食。惟有遠遠的村莊里，那裊裊升起的一縷孤煙，飄飄渺渺的升向高空。才能讓你感覺到一絲人間煙火的溫暖。這冬日的山野，是我荒蕪的家園。

　　我想我畢竟還是有些寂寞了，臘月也已經到了尾聲，春天或許真的就要重新回到人間，卻依然莫名其妙的盼望著一場雪。一冬無雪，這難到也讓我感到遺憾了嗎？

　　漫無目的間，就已經站在一座小山岡上，在這個位置，可以看到更多的山川，原野，可以看到遠遠的市鎮，公路，相比于山外那無限寬廣的在我的想象里充滿著精彩和神奇的世界，這封閉的角落真的是太小太小了，然而這小小的一角，竟然也能關住那么多的人一輩子的得失成敗，悲歡離合，愛恨糾纏，甚至生離死別。而這其中，自然也糾纏著我半輩子的浮沉起伏。

　　糾纏著我那許許多多的夢與淚。可是在這一刻，一個人佇立在蒼茫茫的天地間，佇立在極目望不到邊的山的海洋里，感覺著自己的渺小卑微，感覺著人世的虛無飄渺，又忽然覺著那些糾纏著自己，讓自己吃不下飯睡不好覺喘不過氣的人和事，不過也只是浩淼時空中的一粒微塵。是那么的微不足道，是那么的不直一提，想想，覺得自己那曾經的執著也是如此的荒謬可笑。

　　在那遠遠的小街鎮上，那些行走在路上的一個個小黑點，那些腳步匆忙的人們，哦，我看不清他們的面目，可我知道，他們是我的父老鄉親，也許，就是我生命中某個熟悉的人，我的鄰居，朋友，親人？此刻，我不知道他們匆忙的腳步要去往何處，不過從這個距離看過去，他們行走的姿勢多少顯得有些滑稽有些笨拙有些不知所云。

　　哦，原來從這個角度看過去，他們和我一樣，都是那樣的渺小。

　　可是，如果不是過去這一年發生的這種種，我又怎么可能有這份時間有這份閑情，在這樣的一個酷寒的寂寞的冬日的早晨，一個人，跑到這個寒風凜冽的小山崗上，從這個角度來看這小小的一角。要知道，我也曾經是個忙碌的人??！而這小小的一角，也曾經就是我整個的世界，就像我此刻看到的那些螞蟻一樣的蕓蕓眾生一樣。也就在幾個月之前，在那么幾十年的光陰里，我不也就是這么焦躁不安的，匆匆忙忙的，隨波逐流地每天穿梭在那些街道房屋和人群之間的嗎？

　　哎，這樣看來，在看起來最不堪的結果里其實也能咀嚼出不一樣的味道來的，雖然也許并不香甜，可一樣的回味悠長，一樣的韻味別具。

　　山路彎彎，伸向遙遠的山的盡頭，然而期待中的身影，始終并沒有出現在那彎彎的小路上。

　　風更大更猛烈了，像刀子一樣掛刮在臉上耳朵上，是時候該回到我的小屋里去了，我開始想念那紅紅的小火爐所散發的溫暖，在這樣的一個冬日里，躲在我簡陋破敗但卻不乏溫暖的小屋里，慢慢悠悠地溫一杯酒，煮一壺茶，翻翻聊齋或三國，似乎也是件令人神往的事情。

　　我慢慢的走下山去，山腳下那幾戶鄉野人家已經在準備晚飯了，房屋瓦頂上，炊煙再一次裊裊升起，給這個寒冷枯寂的冬日的原野，帶來幾分溫暖的人間煙火的氣息。

　　這個冬季是如此的漫長，然而畢竟也有結束的時候，春天遲早總會來的。

　　（原創作者：濟南市育英中學2013級德鄰八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