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紛飛的日子，除了幾聲隱約的狗吠，就是落雪敲窗的碎響，平日里歡暢的河水，也怕冷似的乖乖地接受雪的飛吻。她一人坐在火爐旁，輕揉著那件收藏已久的旗袍，靜靜地看著窗外渡口的孤舟，靜默，沉思，已然回到了那個溫暖的冬天。

　　也是一個雪花飛舞的日子，茫茫雪地里，兩對不同大小的腳印并列著延伸著，直到堤外的渡口，也就是她現在居住的地方。彼時，他要離開，到一個很遠的地方，不知何時是歸期。她專程來送行的。沒錯，他們是戀人關系，很愛很愛的那種。她明白，這一別，將從此生死不知，唯有守候。沒有甜言蜜語，更沒有信誓旦旦，他站在船頭揮手道別，她也揮手，直至他漸行漸遠，幾乎消失在彼岸，她才緩過神，昨晚他說過的話才一遍又一遍地響在耳邊“我就要走了，不知什么時候回來，你一年要是等不到我就別等了。這旗袍，留你嫁人那天穿……”

　　他從來不說自己做什么，到哪里去，只知道他做的事是好事，是對老百姓有利的事。所以她從不多問。“你將來會知道的。”這是他說的最多的一句話。對她而言，這將來該是何等的漫長啊，只能通過他送的旗袍來溫習那微涼的回憶，抵御那洶涌的思念，把他的承諾和他給過的愛都收藏在心底，連同那件旗袍。

　　“將來”終于在一個相似的冬天來了，為了這一天，她守了七年。

　　“我相信你，即便所有人都懷疑你！”聽完他斷斷續續悲傷地解釋之后，她堅定地說。

　　“謝謝，與那些死去的戰友相比，我的被冤枉又算得了什么！從我成為地下黨那天起，就明白沒有什么比忠誠更重要的了！就是因為一直守著這個信念，我才沒有告訴你我的任務。”因敵情驟變，除了他僥幸、組內其余人員都已犧牲，他自然成了懷疑對象，現在被迫遣回受審。怎么也想不到，朝思夜想的見面竟是這樣。

　　“彼岸無雪，年年花開。此畔有約，唯等君來。”她不知道，此刻該不該跟他提及旗袍的事。人回了，該嫁了，旗袍不能總是收藏著了。

　　組織上對他的審查遲遲沒有結論，他不肯做半點解釋，他堅信組織會給清白的他一個清白的交代，這信念，從那一天他就一直收藏著。然而這堅信也沒能讓他的生命延續得更長，舊傷復發，抑郁終日，最后，吐血身亡，留給她一世的傷。

　　她還是止住了所有的悲傷，繼續替他討回清白，搬到了當年為他送別的渡口，帶著那件收藏了七年的旗袍。兩年后，他得到了應有的清白的結論。如果他還在世，這時候就可以跟他提旗袍的事了。只是，這件旗袍已經收藏了那么久，變得那么沉重。

　　有些痛，不如忘記；有些愛，唯有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