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很慢，車、馬、郵件都很慢。一聲綿延的呼喚，像是從光年之外傳來的。回首，那布滿溝壑的臉上，藏不住的，是愛。

　　我和我的外婆不和，只是因為她喜歡嘮叨，而我，年少著呢，有誰愿意把時光扔在滿是“當心”“當心”的世界里呢？

　　那個早晨，陽光很細，很碎，從樹葉縫間悄悄然落下，然后地上便有了多個小小的、圓圓的光斑。外婆把我送到路邊，然后，我便是自己過一條馬路就到學校了。

　　陽光很好，而我的心情也很好，一會兒跳一跳，一會兒又跑了起來，外婆常常會站在距離我很遠的地方，一手叉著腰，一手捂著心口，眉頭緊蹙，一下一下緩慢而沉重地呼吸，“乖孫女，跑……跑慢點……外婆……要……要追不上你了”。

　　終于還是離我越來越遠了，外婆忍不住開口了，她的臉漲得通紅，不時地喘著粗氣，卻還是小跑著趕上我的腳步：“慢點啊，路上車很多的，萬一受傷了怎么辦？”

　　“那你不要來送我好了！”我突然停下腳步，瞪著她，眼睛里盛著憤怒的火焰。外婆小心翼翼地低下頭，大氣不敢出，像個犯了錯誤的小孩，手指不停地玩著衣角。

　　真是的，一天的好心情都被破壞了！

　　我氣鼓鼓地想著，不再理會她，自顧自地往前走，陽光仿佛暗了幾許，是有云遮住了些太陽吧？

　　正好，剛走到路邊，綠燈了，我看也沒看，徑直向對面走去，腳沒邁出幾步，左耳嗡嗡作響，說時遲那時快，一輛藍色的電瓶車直擦著我駛過，我聽到自己的心猛地漏了一拍，既而又是一個驚慌失措的聲音“辰辰——”

　　聲音也許很大，可卻也被這車水馬龍的聲音淹沒了，一聲呼喚，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很輕很輕，可是，我竟聽得清清楚楚，左耳還在嗡嗡作響，仿佛還沒反應過來。

　　我轉頭，卻看見了那個瘦小的身影正吃力地踮起腳，試圖穿過車來車往，望見那個被淹沒在其中的我。那一雙早已不復清澈，漸漸有幾許渾濁的眸子像一潭深水，深得無法觸及。兩鬢已有點點殘霜，布滿皺紋的臉上，一道一道的褶皺深凹著，仿佛敘盡了時光的故事。可此刻，我卻清清楚楚地看見了兩個字——“擔心”。

　　那一瞬，所有的聲音都好像很遠了，所有的影子都好像很模糊了，而站在路那邊的外婆，卻是如此清晰，她的手微微顫抖著，顯然還沒緩過來。她所有的一切，在我的眼里，好像都被放大了，在我耳里也一樣。那一刻，我和她之間，已然什么都不隔了，只需要我們邁出一步，向對方走去。

　　可最終，竟是外婆向我走來的。

　　她邁著小碎步，急急忙忙地趕過來，著急地看著我，嘴唇輕輕顫抖，一個勁兒地問我“有沒有事”。我忍住眼中的酸澀，笑著輕輕推開她，“沒事，你看一點事都沒有。”我咬著下唇，極力蓄住淚水。

　　看著對面還有十秒的綠燈，我第一次主動牽起了她的手。

　　外婆的手很蒼老，皮膚也皺了不少，不再那么細膩，像嶙峋突出的樹皮，有些硌手，可是，我卻不愿意放開了。

　　那一筆又一筆深凹的痕跡，都是歲月的刀痕，敘說著一段又一段關于愛的故事——愛，又怎么藏得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