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春天，我來到了這個我曾經生活了十四年的小院落，一片的斷壁殘垣，我爬上瓦塊鋼筋堆積而成的廢墟，再次望向了那個小山丘。哦！老樹，你的靈魂早已長眠于此了吧，眼前的荒蕪之景，讓我失望地轉頭而去，竟在瓦礫的縫隙中瞥見了一抹扎眼的新綠！這是冥冥中的不期而遇，耳畔似乎又回響著沙沙的低語。于是記憶的長河溯洄向西。

　　我記得時間的年輪累積在你的軀干，歲月的刻刀滄桑了你的紋理，斑駁的樹皮包裹著粗壯的樹根，像數條恣意延伸的地龍。這顆老樹，從我記事起，似乎就一直扎根在門前不遠的小丘上。

　　孩提時，充斥在鼻尖的泥土氣息與呼嘯在耳畔的風聲能給我帶來單純的喜悅，院子周圍的玩伴和老樹是太多回憶的承載。那時我常躲在那棵樹的背后，以躲避玩伴的尋覓，我尚且稚嫩的脊背，被你粗糙的樹皮硌得生疼，我仰起頭望著你那茂密的樹冠，竟與黝黑的樹干形成鮮明的對比，我只記得我久久凝視，生命的力量便第一次在一個小男孩澄澈的雙眸中激蕩。

　　時光匆匆，白駒過隙間，男孩已是翩翩少年。我的目光投向冬日的世界，一片的蕭條之景，灰色的土丘上，連你也是衰敗的模樣，數月前的碧葉被枯槁的殘葉取代，在凌厲的寒風中瑟瑟發抖。樹啊，此刻你猶如衰老而沉默的老人，生命之火飄曳不定。

　　待到春寒料峭，我深意地望向你，本不抱有希望，但干癟的樹枝上卻透出生命的綠意。于是我沖出家門，徑直跑上小丘，再一次在你的面前駐足。變了的是我視線的高度，不變的是你頑強的生機。我不禁摩挲你，一股來自野性的力量傳入指尖，那是生命的脈動。在周遭一切沉寂的生靈中，只有你與這毫無生機的環境格格不入，似一位莊嚴的老者，再次向世人展示了生命的韌勁。

　　終是到了草長鶯飛，萬物生長的時日，樹蔭積蘊起一道綠色的屏障，也勾勒出你威武的身形。我于是攀上枝椏，如同數十萬年前我們的祖先一樣，在樹影中掠過的黑影是生命的野性。如同默契的老友一般，我倚靠在你的身上，投過綠的縫隙望著家的方向，所見的是熟悉而有陌生的景致，或許這就是你的視角吧，在固守的同時數過歲月的更迭，以時間守護者的名義見證著凡人的繁衍生息。唔，我的耳朵能聽見你沙啞的呼喊聲，我能在腳下感到生命的力量在你的軀干中奔騰。于是一種熟悉的感覺再次在心中翻涌，這生命的力量，就像那個女孩迷人的笑靨一樣，給人以生的意義。

　　后來，我們離開了故土，辭別了親切樸實的瓦房子，搬進了水泥鋼筋澆筑的樓房。可就在動身的頭兩天，在經過偉大的自然嚴苛磨礪下依舊挺立的你，卻在一群渺小的人類手中倒下了。我親眼看見各式各樣的刑具在你的身上輪番上演，交織著冷兵器與自然沉悶的碰撞聲。你在不住地顫抖，滿樹的碧葉凄厲作響。人們拿出了閃著寒光的鋸齒，豁開了了一道駭人的口子，模糊的碴口上浸潤出濃綠的鮮血！葉子像無依的孩子在空中亂舞，隨著你訇然倒下，一群劊子手完成了最后的殺戮。我不忍心再看下去，他們將一捆捆木料運走時，我似乎悵然若失，卻又無法說清……

　　在這年的春日里，同一個熟悉而又陌生的地方，我驚奇地與你邂逅，兜兜轉轉后，似乎一切又回到原點，我俯下身，記憶在一瞬重合，我多少在你身上看到了那棵樹的影子，于是我輕輕撥開旁邊的碎石，你總得需要陽光吧，就像那個記憶中的少年需要你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