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年

　　汽車緩緩駛進了村子。天剛蒙蒙亮，小村子則是早已蘇醒，灰蒙蒙的外衣上添了數不清的紅燈籠，喜洋洋地迎接回家拜年的人。

　　打開車門，一粒粒鞭炮落在地上快樂地炸響著，喚醒了睡眠惺忪的琪。深吸一口氣，泥土混雜茅草的味道撲面而來，每一絲空氣都浸滿了新年的味道，喜悅與激動瞬間撥動了她的神經，琪走在熟悉的小巷子里，沒有看到熟悉的小茅草屋，矗立眼前的是一座紅瓦灰墻的高大磚屋，非常氣派！想必就是小叔家新蓋的房子了！

　　50寸的液晶大彩電，新款的筆記本電腦，各種時尚的家具……真是新農村、新氣象啊，琪不禁嘖嘖稱贊。“小琪回來了啊，好，好，……”爺爺顫巍巍地從隔壁小屋里出來，依舊是灰蒙蒙的樣子，皺紋交錯的臉上露出慈祥的笑，用布滿老繭的大手拍了拍她凍得柴紅的臉蛋。“爺爺新年好！”琪高興地應著，卻又心疼爺爺怎么還是一副灰灰舊舊的模樣。正想問個明白，嬸嬸滿面紅光地走了出來，琪不禁顫了一下……嬸嬸腳蹬一雙齊半大腿的棗紅色皮靴，身披一件火紅色皮草衣，頭頂油光可鑒的酒紅色頭發……這還是以前那個相互保守的嬸嬸嗎？竟然像“冬天里的一把火”！琪還沒從驚訝中醒過來，嬸嬸上來一把抱住了她，肥肉縱橫的臉上堆起萬朵笑花，“琪琪呀真長成大閨女了！”琪覺得好熱，像被包在一團火焰里，“呃……嬸嬸新年好！”“你等著，我給你拿年糕去！”嬸嬸歡笑著向廚房走去，經過爺爺時頓了一下，臉上的萬朵笑花霎時黯淡，不屑地說：“你快到正坐上坐著去，一會兒來人拜年再找不著你！”爺爺點點頭，示意琪出去玩，又微駝著背默默地回到客廳，似乎有什么心事。

　　接下來的一上午，村中的晚輩們陸陸續續來拜年，熱鬧極了，爺爺也樂呵呵地接待著，蒼老瘦弱的臉上時不時地泛起幾絲微笑，但人走光后，他又呆呆地坐在舒適的沙發上，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不時點幾根煙，嘆幾口氣，望著白色的煙霧不知所措。

　　琪把小叔的新家逛了一個遍，當她興奮地提出要看看爺爺的房間時，爺爺突然站起來，慌張極了，又立刻聳聳肩低聲說：“老頭的屋子，沒啥好看的。”但拗不過自己孫女的撒嬌，爺爺便又無奈地同意了。琪興高采烈地打開屋門……一股冷氣襲來，與外面的冰天雪地沒有什么差別，琪打了個冷顫，這么冷的屋子！環視四周，琪感覺不到一絲新年的喜氣，灰白的墻面還未刷漆，空曠的屋子里只有一張床，一個衣柜，爺爺做飯用的鍋碗，還有一個發出“嘶啦啦”聲的即將熄滅的小煤爐……沒有對聯，沒有“福”字，一絲暖意都沒有，整個小屋像是被新年拋棄冷落的上年的.舊物。爺爺怎么能住在這里？琪很奇怪，那屋不是很氣派很暖和嗎？差距怎么這么大？是不是“分家“后，小叔家他們嫌棄爺爺了？

　　“芳芳啊，少玩會兒電腦吧，別累壞了眼睛！”“這是我家電腦，用不著你管！”琪聽到那邊小妹芳芳正在“訓斥”爺爺。因到客廳后，琪看到爺爺輕輕地走出芳芳的房間，又輕輕地坐在沙發上，安靜地坐著，呆呆地望著……

　　晌午了，一有人終于能坐下來吃個團圓飯了，爺爺尤其高興，忙里忙外，不亦樂乎。“拿出我那瓶好酒來吧！”爺爺灰蒙蒙的臉上泛起了紅潤的光澤，嬸嬸愣了一下，嘀咕著幾句，好一會才搬出酒壇子來，很不情愿地斟滿了酒。吃飯時，爺爺裝出一副很開心的樣子，但笑意卻掩飾不了酸楚的目光，嬸嬸一直厭惡地盯著他，想說什么卻又咽了回去，小叔很不給面子地直接進屋上網去了，芳芳在飯桌上哭鬧著，琪也尷尬地笑著，好記得前幾年不是這樣的，那時爺爺還能在家做飯，照顧叔叔嬸嬸在外忙和，近幾年叔叔成了暴發戶后，嬸嬸就不用忙活了，而爺爺也被迫依了“分家”的決定，只有在過年或過節時一家人才能在同一屋檐下吃飯……琪實現想不通，生活富裕了，為什么老人得不到應有的幸福？百善孝為先，為什么大人們反而不明白這個道理呢？

　　一天過去了，傍晚，琪一家人要回家了，上車前，爺爺把琪拉過來，語重心長地說：“小琪啊，這是給你的紅包，別跟你嬸嬸說，她非說你長大了不要紅包了。你可一定要好好學習啊！”琪望著爺爺遠去的微駝的、灰蒙蒙的背影，又想到今天過后爺爺又要回那間冰冷的小屋里自己生活，差點忍不住哭了出來……

　　汽車緩緩駛出村子。遠處傳來幾聲孤單刺耳的鞭炮聲，仿佛在嘲笑這一切。坐在車里，琪遙心情久久不能平靜，她在心里說，爺爺，明年我要把你接回家，過一個溫暖的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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