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老人還沒有去，身體也很健朗。七十多歲的人了，每日天蒙蒙亮，便起了床，到遙遠的山泉洞里挑上兩大木桶的水，回頭倒進水缸里。拿了斧頭和扁擔，到那邊的山上砍上兩大擔子的柴火，背牢實了，再在路上采些什么野花，捧在手里，歡喜的回家吃午飯。

　　老人的妻早就去了，生的唯一一個女兒在懷了孫女

　　這一次老人卻沒瞧見他的孫女兒坐在門檻上對他笑了。

　　老人心里直發慌：莫不是出什么事了？

　　小跑著到了家里，家里干凈整齊，卻唯沒有孫女的影子。

　　孫女呢？

　　孫女呢？

　　老人急了，“孫女兒——孫女兒——”

　　“哎——！”遠遠的傳來一聲回應，接著是一陣跑動聲，孫女兒從柴房里頭跑了出來，“怎么了，爺爺？”

　　老人舒了一口氣，“沒事，沒事。”

　　孫女兒笑了，“餓了吧，我去給您盛飯去。”說著就去了廚房，打開鍋蓋，拿了菜、湯和筷放到桌上，隨后盛了滿滿一碗的飯放到最中間的位子上，然后拿過一個小碗，給自己也盛了一碗飯，坐下，對還站著的老人說，“吃吧。爺。”

　　“哦，哦。”老人坐下來，手抹了抹衣服。

　　爺倆吃到一半時，門檻前多了一個人。

　　孫女兒看了看，“孫嬸嬸！”

　　“哎，乖。老爺子，村里剛辦了一所學校，學費不貴。我來問問您帶不帶孫女兒去上學呢。”

　　“上學？”老人愣了愣，沒明白。

　　孫嬸解釋，“就是讓孫女兒去學習的地方，你看，現在發展多快，孫女兒要是字都不識一個，將來要是出去了，可不讓人笑話。”

　　“孫女兒，你看呢？”老人問道。

　　“要多少錢呀？”

　　“一百二。”

　　“呀，那我不去了。”孫女兒道。

　　孫嬸瞪了眼睛，“怎的不去了？”

　　“沒怎的，就不去了……我將來就待在村里陪爺爺。不出去了。”

　　“行吧——如果改變主意了，找嬸嬸啊！老爺子，您繼續吃吧，我走了。”

　　老人繼續吃飯，只是剛還美味的飯菜忽然沒了味道。

　　他覺得欣喜，卻又愧疚。孫女兒這么聰明，怎能就和他這沒什么文化的老人在這小村里度過一生呢？

　　老人想了一下午，動身找了孫嬸。

　　隨后，連著下午，他都在山里，偶爾帶著幾株藥草去賣。

　　一個月后，老人攥著一個紙包，將紙包給了孫嬸。孫嬸退了二十塊錢給老人，道，“去買些學習的用具給她吧！”

　　孫女兒背上了小書包，上了學。她很努力，每每成績都是漂亮的100。老人看著欣慰，道，“值了！”

　　老人的背一天比一天要駝。

　　孫女考上了城里的一所中學，臨別那天，孫女兒抱著老人哭的上氣不接下氣。老人不做聲，拍著孫女兒的背，只說了一句，“好好學！”

　　老人心里多不舍，只有他知道。

　　孫女兒在城里定時給老人寫信。字跡很好看，老人不識字，就叫孫嬸讀給他聽。

　　他將信放到枕頭底下，時不時拿出來看看。

　　很快，三年過去，孫女兒考上了一所名校，找了一個好工作，在城里買了房子，將老人接了過來。

　　老人已經八十多歲，花白了頭發，駝著背，粗糙的手上滿是老繭。老人像小孩子一樣看這看那，住在房里，摸摸軟乎乎的被，碰碰水龍頭，看看玻璃窗，下樓到小公園轉了轉，樂呵呵的。

　　老人快活的度過他人生之中最美好的一個月。

　　那天老人握著孫女兒的手。毫無預兆的。

　　笑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