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以來，學校內四處蔓延的綠逐漸消蝕褪盡，光禿禿的樹干張牙舞爪，零星的幾點綠被逼得無所適從。

　　正對我們教室的是一座花壇，灌木環簇中是一株高瘦的綠葉樹，它像個例外，在這蕭條的季節里扎扎實實在開出一大片綠，小圓葉子油亮亮，密匝匝。平常鮮去關注只是習以為常，以至于至今還不能確切地叫出它的名字。只知道日光明媚時會有斑駁的樹影印在作業紙上，起風時滿枝的小圓葉片嘩啦啦地響，簌簌地落。

　　抬頭時目光正好撞著它，它瘦削的枝干四面環生，略顯艱難地撐起一團團厚重的綠云，可那葉子就像是用劣質的不干膠胡亂粘上去似的，每回望見它，周身總有那么幾片葉晃晃悠悠地飄搖下墜，曾經我還十分擔憂，這葉子會不會幾天就掉光，然后變成一個光禿禿的滑稽老頭。出乎意料地，大半個月過去了，那團綠云絲毫沒有消減的意思，就像一個綠晃晃的聚寶盆，只見出，不見減。

　　每次被數學題折磨得抓耳撓腮，心生煩躁時，我總會下意識地抬頭，然后，下意識地遇見它。那片帶著涼意的綠會立馬澆熄任何煩躁與不安，叫人不自覺地把心化在里邊，久而久之，我與它算是建立了深厚的革命情誼，上課發呆時偶爾瞥到那片熒熒的綠，就會不自覺地微笑，于是立馬坐正投入學習狀態——就好像有什么東西告訴我就應該這么做一樣。

　　期中考試前一周，本著抱抱佛腳的初心，每天天將露白就到班級，對著后門背書。那時每天早晨都能看見一幅讓人莫名欣喜的畫面，淺青色的黎明，風把天刮凈。幾顆小銀星星和彎刀樣的月亮，斜斜地釘在天上，晨光熹微中那簇綠色慢慢顯亮，空氣中充盈著青腥的生長氣息。

　　大約它也在生長，我也在生長。

　　就在兩天前，那片綠色再不能出現在我的面前。它頻繁地落葉使值日班級的打掃變得艱難。于是，在那個陽光不怎么明媚的上午，值日班級的班主任領著一群男同學來到了樹下，它還沒有意識到即將到來的危機，像平常一樣嘩啦啦地傻笑。

　　幾個男同學一擁而上，從它的各個方向開工。重重地踹在它的樹干上，一下又一下。葉片嘩啦啦響，卻不像往常那樣寧和，油亮亮的小圓葉片紛紛雜雜地落下，就像下了一場綠陰陰的大雨。那時候的它沒了往日的生氣，瘦弱的樹干一顫顫，頹然地吃下所有拳腳。

　　現在很好，它的周身再也沒有環繞的葉片了，它也再不會嘩啦啦地笑了。那團綠云再不能將篩過的日光投在我的桌子上，我抬頭時也再看不到那片綠了。

　　它真的變成了光禿禿的老頭，在清冷的風中瑟瑟發抖，它真的失去了那片綠，我也真的失去了它。

　　我很想念那一片綠色，我很想念那生長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