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你的學費……我現在手頭有點緊，要不就別補課了？”

　　“那怎么行！全班人都補課，我也要補課！不然成績怎么跟得上？你當初是怎么答應我媽的？呵呵，她現在不在了，你就把她臨終前的話忘得一干二凈了嗎？”女兒沖父親吼道。不等父親張口便破門而出。

　　父親站在原地望著女兒漸行漸遠的背影，身子微顫，不一會兒，蹲下來，掩面痛哭……

　　父親每天一大早就挑著自己種的蔬菜去菜市場，為的就是占個好位置，趁早把菜賣出去。大約到了七八點鐘，他再挑著擔子回家。微微休息一會兒，父親要去一家小公司，每天就負責送快遞，用的是公司的電瓶車，在街道上穿行，來回奔波將東西送到客戶手上。中午回家隨便填飽了肚子便又去一家破廠子干點活計，忙到傍晚再回家，早早就睡下了……以前，父親在睡覺之前還會看看電視，抽幾根煙，現在呢？不了。自從他的妻子去世之后，他的生活比以往更加簡樸了……

　　“永遠要把女兒放在第一位，再窮，也要讓她完成學業……”這是妻子臨走前對他說的一番話，他從不曾忘記。但是，僅憑自己那點微薄的收入，怎么才能支付女兒上學所需的費用呢？

　　女兒不和父親住在一起，而是住在學校——作為一個成績排名靠前的高中生，成天和自己的父親住在那所破房子里會讓同學們怎么想？真是丟臉。她在同學面前從來不提及自己的家庭——她的父親成天干一些讓人聽了就發笑的活計，在好面子的她的心里，她的父親卑微到了極點。她一直認為，這些事情用“家丑不可外揚”來概括再合適不過了。

　　在女兒心中，父親永遠都是一個懦弱的形象扮演自己人生的配角。

　　看見父親在菜市場和一群吝嗇之人打交道，為了幾毛錢爭論不休，女兒心中十分嫌棄。父親為了把自己的蔬菜賣出去，坐在地上看見一個客人就上前攔住，開始推薦自己的蔬菜，“這些都是我親自種出來的，沒有打過農藥的，絕對綠色健康，你看看這菜色……”父親眼神里帶著哀求，口中夸著自己的蔬菜，內心卻在千百次地祈禱著客人可以買一點買走多少都無所謂，能掙一點錢算一點……

　　父親送快遞時，遇到脾氣不好的客戶，總是低聲下氣的。“怎么現在才送過來？你們公司就是這樣做到守時的嗎？”“對不起對不起，全是我個人的失誤，我年紀大了，動作有所遲緩……您大人有大量，別計較……”客戶不耐煩的關上門，留父親保持著九十度鞠躬的姿勢立在門外……

　　在那所破工廠里，最勤快的是父親，最憨厚的也是父親。工廠老板對于員工的工資總是一拖再拖，因此常看見父親去老板的小辦公室討要工資——“您上個月說月底發工資的，怎么……我知道您有難處，不過，我的女兒現在學費還沒有著落，妻子的最后的遺言……我不想讓她留有遺憾……”父親的口吻中帶著哀求，帶著無奈。他知道，他不能把話說重了，否則這份工作定是保不住了。像他這樣的人年紀偏大、對工作時間有要求的人，誰愿意收他？所以在老板面前，他的話里更多的不是命令或威脅，而是乞求……

　　這些女兒都知道，對于父親，她只能用兩個字來形容——懦弱！說話低聲下氣，眼睛里帶著的都是令人可憐的情愫。

　　女兒并不理解父親，直到——

　　父親的老伙計請父親一起喝酒，醉得不省人事，店老板用父親的手機打電話給女兒，女兒極不情愿地來把父親接回家。

　　剛到店門口，便聽見父親說出了藏在心里的話——“每天低聲下氣，我為的是什么？還不是為了她媽的遺言，為了她的學業，為了她的未來？要供她上學，我愿意自己苦一點，累一點，砸鍋賣鐵也要供她上學！等她考上大學了，我就，我……我和你媽就滿足了！老徐啊，我女兒，她，她成績可好了，排名……”話沒說完，他就醉倒趴在滿是酒瓶的桌上，嘴里還念念有詞“我女兒不會讓我失望，不會……”

　　女兒站在店門口，淚水止不住往下流，她邁著沉重的步伐，艱難地把父親扛在背上，慢慢往家走去。

　　這一路，父親把剛剛的話重復了一遍又一遍，她的心一陣一陣的疼——

　　“父親并不懦弱啊，為了我，父親向命運低下了頭，把原有的傲氣壓抑在心里，展現出來的全是對生活的服從，全是我所謂的那份‘懦弱’。現在想想，真正懦弱的是我自己啊，我無法為自己的未來買單，逃也似的把一切壓力施加在父親肩頭，這才是懦弱，可恥的懦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