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病了，二哥打來了電話。

　　這是我意料中的事。

　　八十七歲的父親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我的母親臥病在床已十多年了，生活不能自理，平日里全靠我父親一個人照顧。哥姐們也都有自己的家庭，生活在農(nóng)村，憑力氣吃飯，也都不怎么富足。雖然他們平時換班照顧二老，但常常如我一樣，蜻蜓點水。我在外上班，總有了種種的以工作忙碌的托辭，每次回家也少有在家過夜的時候，行孝心，盡義務也成了一次次過場。

　　春節(jié)回家時，雖然母親還是依舊地臥床，但還算穩(wěn)定，可父親的身體已被母親拖累得大不如從前，原來常服的一些防治浮腫的藥也不起了作用。當時我就勸說父親，到醫(yī)院查查，父親說，過年呢，怎么去住院？我去治病，你媽咋辦？還說了種種不來的理由。活多大是多呀，我和你媽都八十多歲了，沒個治頭，再說我們也活夠了。

　　父親的一句“活夠了”，讓我良久無語。

　　父母與他們的兄弟姊妹及他們的前輩相比也的確算是高壽的了。我知道我從小就沒見過爺爺奶奶、叔叔、外公外婆，包括舅舅和姑姨。我只為我的妗子和嬸嬸送過葬，那也是前些年的事了。如今父親說出這樣的話，我感到良心受到了極大的譴責。世上怎么會有人嫌父母年齡大的呀，有父母在，家就在。沒了父母，我真不知道故鄉(xiāng)的這條路會模糊到什么地步。父親的言語里，一定暗含著子女的不孝，一定暗含著諸多生活的無奈。這我是能聽得懂的。

　　我不敢多想了。我接了電話后，給二哥說了句等我回去接他住院，就匆匆地聯(lián)系起車來。到了家，才知道父親三天沒怎么吃東西了。父親的臉色蠟黃，顴骨突出，眼窩深陷，瘦小的身子睡在床上，羸弱得有些上氣不接下氣了。我輕輕地對父親說，必須上醫(yī)院看了，病得不輕了。可怎么勸也不行，只是一直說著不去。說實在的，他是怕花錢，不想太連累了我們。我一直說，現(xiàn)在參加了農(nóng)村合作醫(yī)療，國家報銷大部分的花費。父親又說你是公家人，忙，沒空照看他。我說現(xiàn)在醫(yī)院的條件好，護士特別負責。再說我家里也100多平米，在醫(yī)院好點了就住我家。一說住我家，父親就更急了，上下樓的，上個廁所都不方便。后來我再說干脆也不答理了。我也著急，父親幾天沒吃飯了，還便血，再不去醫(yī)院，恐怕性命就難保了。我哭著說，伯，你就是命沒了，也得讓我們哥幾個知道你得了什么病呀，若活不成了，也是不明不白的，不就等于養(yǎng)了我們幾個白眼狼了嘛。我的幾個哥哥都不說話，也不敢勸，倒是做為老小的我成了一家人的主心骨。我低聲告訴哥哥們在家好好照看好媽媽。就轉(zhuǎn)身招呼司機替我抱了父親，硬是把他拖到了車上。一路上，我一再叮囑司機師傅開得慢點，再慢點。父親仍不停地呻吟，咳出幾大口血來，還說著這回可把我折騰死了的話。

　　托央好友幫忙，讓父親住進了縣城一位名醫(yī)所在的科室。我再三地肯求醫(yī)生，一定要把我父親的病看得細致些。在醫(yī)院的診斷報告上我看到父親患有肺心病，冠心病，消化道出血，重度貧血，重度營養(yǎng)不良等多種疾病。輸血、打吊針、護理，我靜靜地侍候著年邁的父親，看著藥液一滴滴地注入父親體內(nèi)，父親的身體一點點好轉(zhuǎn)，我的良心也得到了一絲絲慰安。

　　住了十幾天的院，血止住了，胸腔積水也吸收掉了。可父親剛有所好轉(zhuǎn)，就給主治醫(yī)生嚷嚷著出院。醫(yī)生也有些不耐煩了：醫(yī)院也不缺你一個病號，以后再看病直接到市里好了，別再來縣里了。我只得無奈地兩邊勸說。又勉強地讓父親打了兩天吊針，在父親極力催促下，辦了出院手續(xù)。

　　算起來，我調(diào)到縣城工作已十個年頭了，父親還是第一次來到我所在的縣城。父親一出院，我就決定把他接到我的小家里休養(yǎng)一段。

　　父親仍是極其地不情愿。一直說著不方便，就這幾天已給你添了不少的麻煩了，再說也不知道家里頭你媽啥樣？我一再說我是你的兒子，怎能說給我添麻煩的話，還說往家里已掛過電話了。父親勉強同意住兩天，算是看看我的小家。

　　在我的小家里住了幾天，父親雖沒有再提到有哪處的不方便，但還是執(zhí)意讓我送他回家。我想多盡幾日的孝心，打發(fā)妻子和兒子都來勸說。末了，他說，你們不懂！聲音明顯地抬高了。父親說，只有你媽在我身邊，她才活得踏實。你哥姐們都得出去干活掙錢，養(yǎng)家糊口，他們誰管你媽，我都不放心！最后終于說了一句狠話：不說別的了，我的心不在你這兒！

　　我們一家人誰也不言語了，都在忍著不讓淚流出來，默默地巴望著父親蒼老而堅定的身體。

　　等我找到了車，真的要拉父親回家去，父親心情異常地高興，仿佛就要到家親自攙扶起老伴的手了。臨行，孩子似地給我說了一句：哪一天，你媽先走了，我就來你這里住。

　　我點著頭，眼淚再也止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