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一生嗜酒。

　　我似乎習慣了與外公同桌吃飯時，看著面前的菜一點點地減少，而他卻依舊在呷著不多的白酒，用筷頭夾著邊緣的一絲青綠而不乏油光的素菜，仿佛十分怡然。興許是生在戰(zhàn)爭年代，經(jīng)歷過饑荒的緣故吧，外公總是舍不得吃些葷腥，總是扔下一句，好的給小孩子們吃，繼續(xù)小心翼翼地夾著素菜，一面將所謂的“好的”推到我們面前。無論怎樣勸說，都不愿意動一下筷子，但是這一切，都與酒無關。

　　外公仿佛秉承著一項原則，要么不喝酒，喝就一定得喝好酒。他常常如數(shù)家珍地打開柜子，展示他那些收藏了許多年的好酒，然后說，這瓶什么時候喝，那瓶和誰一起喝，眼里散發(fā)出光彩。遺憾的是，他卻只有幾個女兒，只有少數(shù)時間可以與人對飲，相談。

　　那天，我們一家去往外公家。他便極其欣喜地拿出一瓶酒，還未開飯就給爸爸滿上，拉著爸爸坐下喝上幾盅，竟有些久違的激動。待到開飯，他又一次習慣性地將葷菜推得遠遠的，面前只留下幾盤清淡的冷盤。我不經(jīng)意間抬起頭，發(fā)現(xiàn)一直被鄰人夸著年輕的外公居然變得有些蒼老。鬢角開始泛出花白的顏色，眼睛不再像記憶中的那般神采奕奕，透出一絲渾濁，不住給我夾菜的手略微顫抖著，另一只皮膚皺起的手始終攥著酒杯，好像只要這樣，我們便不會在午后離開，爸爸便能永遠陪他喝酒一樣。一向不沾煙酒的父親今天也毫不吝嗇酒量，大概是為了盡自己的一份心吧，許多次端起酒杯，一飲而盡，此時面頰已泛起一圈紅暈，觥籌交錯之間，外公對兒孫的愛與父親對長輩的孝敬，在這種無色的液體中，慢慢傳遞。

　　我常常遺憾，自己不能陪外公舉杯把盞，談笑風生，似乎外公給予我的一切都無法回報，于是，我便經(jīng)常在酒杯里倒些酷似白酒的飲料，一本正經(jīng)地用雙手舉起，笑著與外公一起，一飲而盡。淡淡的天倫之樂，在酒水里暈染、傳遞開來。

　　吉本芭娜娜說，我們總有一天要與至愛的人分開，一切美好的時光都不會回到過去。但是，幸而我們都還有許久，讓彼此間濃濃的愛，靜靜傳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