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只鳥，很老很老的鳥。

　　一片郁郁蒼蒼的山坡，楓樹簌簌作響，陪著深秋的微吟，我靜靜的，站在樹上眺望我的故鄉——南京。

　　1937年的深秋，風是凜冽的，天是昏沉的，空氣中彌漫的那股子煙味欲發濃了。父親和母親今天都沒有出去覓食，我醒來時，父親正在我們棲身的樹頂上，眺望南京這座繁華的都城。猛然間發現父親變得渺小，十分渺小，一夜之間竟蒼老了許多。母親擁著二妹和三弟，嘴唇抿成一線，眉梢間是遮也遮不住的擔憂。

　　隆……隆……由遠及近，愈來愈近。好奇心驅使我登上樹梢，咦？今天的布怎么有點怪呢，往日是一塊紅布，怎么今天是白布中間一輪紅日呢？我碰碰父親的翅膀。父親凝目盯著那塊布出神，并沒有察覺到我在觸碰他。

　　馬蹄揚起了的塵埃，在空中漫無目的飄著，如敗葉從枯枝上落下跳起瀕臨死亡的蕭瑟之舞。兩匹馬奔至我們棲身的樹下，馬背上的人表情兇狠，眼神陰鷙，嘴唇上方的兩撇小胡子顯得整個人又有些滑稽，他們腰間長長的刺刀泛著冰冷的光，在陽光的照耀下幾乎要晃花我的眼。他們用我從未聽過的語言交談著，面帶著笑意但卻令人膽寒。他們抽出刺刀，很用力地用腳跺街道邊的門，為什么要這么用力啊？

　　吱————刺耳的開門聲。他們對著那個給過我吃食，笑的很溫暖的男人舉起了刺刀，這是一種表示友好的方式嗎？那個男人慢慢的躺了下去，衣服上染了絳紅色的液體，越淌越多，漸漸在身下匯成了一條鮮紅的小溪。這紅，灼傷了我的眼睛。

　　我見過那種顏色。四妹在失足跌落地面時，身體中溢出大量這種絳紅色的液體。我至今記憶猶新，每次一回想起那種顏色，都有種溺水的窒息感。

　　他們的刺刀上沾滿了液體，液體沿著鋒利的刀尖向下流去，滴在了石磚上，清脆而又沉寂。我想要去阻止卻是徒勞，害怕由心底一點一點侵蝕著我的心。

　　次日，父親選擇了離開，離開那座城，那灼傷我、讓我膽寒的地方。我們向著有陽光的地方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