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故鄉，是背井離鄉的我心中時常念叨、嘴上卻很少說出的字眼兒。

　　故鄉，是見證我生命最原初狀態、養育我長滿羽翼的窠巢。

　　故鄉，是一個愛恨交加的所在。因之不能提供我放飛理想的空間而生恨，因之陶冶了我的青澀時光而生愛。

　　二

　　乳名，是我的第一張身份證，里面嵌有故鄉古老圖騰的徽章。它僅保留在故鄉人的口頭上，但效力比有形的更強；它只在故鄉通用，但憑著它，我享受了故鄉人無盡的恩惠。在他們的輕喚中，我曾吃過他們烤得金黃的螞蚱，我曾睡過他們燒得炙背的炕頭，我曾坐過他們彌漫著青草香的籮筐。

　　在故鄉，雖然沒有“你好”之類的客套，沒有見面就握手的造作，也沒有整日西裝革履的虛偽，但故鄉最豐沛的是體諒、自由和放松。故鄉人的熱情，即使你是一塊冰也要被暖化；故鄉人的純樸，讓你不敢滋生半點矯情；故鄉人的善良，會把你的哪怕一絲邪念逼出靈魂深處。故鄉的親切、親近、親昵，始終翼護著我、包容著我、滋養著我，任我由著性子成長。我的乳名，在春晨明媚的天空下，被燕子呢喃過；在夏午靜謐的池塘邊，被魚兒輕吻過；在秋夜習習的微風里，被螢火蟲照亮過；在冬日懶懶的暖陽中，被鄰家的小狗舔舐過。

　　我的乳名，被故鄉的長輩們固執地叫著，彰顯著他們的權威和愛憐；而我的啟蒙老師，卻從我跨進校門的那一刻起，就決絕地將其廢棄。

　　三

　　張賢亮曾說，女人永遠得不到她所創造的男人。慈母般的故鄉之于我，也應驗了這句話。故鄉的千般呵護、萬般好處，并未打動我、說服我、留住我。反叛的心，讓我義無反顧地離開，去探尋外面的世界，去呼吸新鮮的空氣，去打拼自己的天地。從此，我反叛了故鄉，乳名反叛了我。

　　四

　　籬墻。土屋。柴扉。當年的生活場景已經發酵成詩，唯有回憶中才會浮現。但是，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也很無奈。離開故鄉之后，才知道城里人是一群生活在鐵籠子和鐵殼子里的動物：雖然有著一幫住在電話里或網絡上的“朋友”，但鄰里間不一定相熟，相熟的不一定常聯絡，職業笑臉下隱藏的不一定是親善，彼此間是熟悉的陌生人。他們從早到晚都裹著一層厚厚的盔甲，這盔甲刀槍不入，固若金湯。級別越高的人，盔甲就越厚，厚到連自己的家人見上一面也要費盡周折。他們整天叫著活忙，喊著心累。殊不知，心外套著重重的殼，焉有不累之理？

　　五

　　人生真有輪回嗎？在外的時間比在故鄉還要長了，可是，客居他鄉的感覺和游子身份的認知，還是與日俱增。我知道，這同我離故鄉遠近無關，同我事業成功與否無關，同我薪俸多寡無關。我還知道，只有回到故鄉，我的落寞、我的傷懷以及我的失眠，才會不治自愈。因為，只有到了故鄉，一切的一切，才不用設防。

　　六

　　幸好，歸鄉的路還在，我的精神臍帶從未剪斷過。

　　夢里，有誰將把我的乳名喚起？我又能給你什么呢？

　　想到此，心中好一陣惆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