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全世界的人的概念里，母親這個詞都代表著操勞、辛苦、不易，母親是被尊的，這尊包括不能批評，絕少議論。所謂孝順，就有個順。
于是，《孔雀東南飛》里的焦仲卿順了自己的母親，《釵頭鳳》里的陸游順了自己的母親，魯迅和朱安的故事里，冷眼的魯迅也是順遂母親的。哪怕抵上自己的青春，自己的幸福，也只能低頭順目，怨而不言。另一個家喻戶曉的母親是在兒子背上刺青的岳飛的母親，殺敵報國的一腔赤膽忠誠一定使得岳飛背上的疼痛、母親心上的疼痛顯得渺小微不足道，于是“精忠報國”四個字從岳飛的脊背走進青史。
和父親沉默而理性的愛比，母親的愛大多是非理性的'、鋪張的。你聽歌里就鼓勵要和父親談工作，多和母親聊家常。也沒誰規定啊，但還不是走著走著就那樣了。
回父母家過完年上班，腳還沒邁出門，母親就問：“啥時候再回來？”我總答：“不確定，能回來就回來了。”不能說準確日期，她老早就做等待你回來的準備，簡直比你將要面對的工作都多、都累人。
“你回來不？我發酵面，蒸你愛吃的包子；醪糟你還要不，要了我趁沒出九再做點；沙地紅薯、紫土豆、粉條剛拿來的，你要不；你爸問你茶要不；洛南的糊湯面、老劉家的豆腐干、山陽的手工掛面你要不……”她的一連串問句等在QQ留言里，我得想著挑一兩件要的，都不要她會準備新一輪東西來問你，還是要不要？都是從前我們滿心贊美過的好滋味。在要不要這個問題前，母親考驗著你對日子的耐煩程度，用心程度。她借此知道你的生活狀態，她有理由和義務來校正你對生活的態度。從前你說好的，便是她心里永遠的好，她有好東西，怎能不與你分享，你愛的，都給你。這有啥錯。
是好東西啊，可是我不做幾頓飯。她會說：“不做飯，成神啊。”
你如果索性抱著了卻麻煩的心思一了百了，就是你想要一點點的，你都說不要了。“不要，冰箱放不下；天熱了生蟲子；擱外面就變成了酒。”她會說“哦。”電話那端，她一定是面色不悅，神態怏怏。
我同事說：“每次回家，像是回到了饑荒年代。”母親準備的東西，會把車的后備廂塞滿，從母親那里搬下樓，回到自己這邊再搬上樓，把冰箱塞到要爆，等下一次母親新準備的東西來，這舊的還沒完全去。但她從來不能說不拿。哪能那么說啊，說不出口。
總是母親當我們是孩子，現在卻是我們要哄著母親高興。母親呢，從前的果斷變為現在的多心和揣度，也學會了撒嬌，微信里撒嬌：“乖，我想你了。”你看了猛笑，卻忘了回復。她會打電話來，第一句是，“你給我打電話了？”你猛拍腦門，一時醒悟過來，就說：“最近你都好吧，爸和你都好吧。”那邊卻莫名生氣，“你爸好得很，比總理都忙，我吃好，喝好，運動好，死好。”她分明在生氣，是我說了讓她管好自己不要操心別人的話嗎？是我建議她盡力讓自己吃好點，打理好自己，適度在屋子里多點運動的話叫她看見自己的無力和生的逼仄嗎？
但誰不是在局限在無力在逼仄中呢，但你和誰都可能理論卻單單不能和母親。
現在這個總是問你哪天回來，還沒走就要落實下次回來日期的母親，和從前那個總對你說，你在外面只管照顧好自己，好好工作，別操心我們的人有啥不一樣了嗎？唯一的不一樣是那時候的她年輕，強大，她想要籠罩你自感翅膀不夠長，只好祈福你一切順心，在廣大的世界混一角立足之處。現在她老了，弱小了，她心有余，力不足，她還莫名其妙地心虛，覺得自己成了愛無能。
但她肯定要時時證明，證明自己于兒女的世界是有用處的。如此我一個熟人的話顯然在理，他說：“我要回家前，大聲對我媽喊，‘老娘，給我和面去，我要吃你搟的面’。我娘那個高興啊，滿足啊。你咋能不打招呼就回去呢，她多倉促，她會慚愧，遺憾招待你不周。”我想，能給娘大聲喊‘給我和面，我要吃你搟的面’的兒是幸福的，因為，尚能搟面的娘還不是老而衰。
正是從母親那里，你看見等在不遠處的“老”“不從心”啰嗦”。于是你警告自己，作為母親的你，在兒女面前，一定不重復勞動，要合理科學。你看她才二十歲，是啥也不懂的小孩子，但你想想你二十歲的時候，不經意就把“老”字掛在嘴上了。那時候你反抗的能量，是火焰遇油。同樣是在母親那里，你理解了母親的角色，在宿命般的難以抵抗后面，你調整自己，不過多地干預，哪怕以愛為名，不要去管理她的一切，孩子長大，就像小樹長大，會有自己天地、自己的生態。她的作業多年前你就不懂了，你如果只能是她吃喝上的同盟，那就把這同盟愉快地完成。而不知在哪里，她就成了你的老師，她推薦的電影你喜歡，她帶回來的那本書、那張唱片，你覺得好看好聽。她買的日用品你都不認得牌子，但你用了，也覺得好用。同樣的一件事，她速度比你快，效果比你好。現實告訴你，在許多方面，你早都已經不能勝任她的老師。你是母親，你必須對她放手，信任她能。
有多少母親站在孩子身邊，就像孕育了一窩年輕旺盛的紅薯秧子的紅薯母子，潦草，疲倦，衰。明知這是生老交替，是生之本相，無可奈何。有人說，成為最好的自己，這是對母親最好的報答，也是對母愛最好的表達。
母親記得所有節日，單單不記得母親節。又近端午節，母親依然早早來問：“你今年要粽子不，要了我就包幾個，你姐你嫂都說不要，以前你們都說愛吃我包的粽子，不夠分，現在是沒人要。”我說：“人家說不要是心疼你辛苦。今年我盡早回來，幫你包小米紅豆的，行不？”她高興起來，說：“這還像個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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