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從什么時候起，教室前面空調(diào)旁的木幾上添了一條金魚。

　　魚很小，淺紅色，形似鳳尾。它在水中來回穿梭，動作靈活。

　　可是，她總覺得，這魚很寂寞。

　　到這所寄宿中學近一年了，像不慎卷入人潮的魚，她常常生出想要逃離的驚惶和渴望獨處的苦痛。四面楚歌的意思，她現(xiàn)在懂了。班里又跳出一名化學滿分的精英或數(shù)學第一的猛將，她也不感到意外。只是這一切與她無緣，她隔著一層厚玻璃看他們，在另一個世界。

　　她的座位恰在離魚缸最近的前排。當她咬著筆桿苦算難題時，目光就會不由自主地游到魚缸附近。那天，她正望著金魚出神，同桌一如既往地一邊刷生物習題一邊提醒她；“快別發(fā)呆了，趕快做題！”她真佩服同桌，說話的同時也一刻不舍得放下手中的筆。她連忙埋頭，拼拼湊湊搜羅一大筐公式，淘來的卻只有沙礫。

　　她收拾好被“三角大軍”攪亂的思緒，忽地眼前一亮，謹慎地抽出一個綠色封皮的本子，順著筆寫了下去。然而剛寫了兩行，班主任便推門而入。她迅速把本子塞進桌子里，硬著頭皮對付“侵略者”牛頓的鐵蹄，心里卻繼續(xù)構(gòu)思那篇未完待續(xù)的隨筆。

　　同桌猛地用力捅她的胳膊肘，她如夢初醒，意識到自己正盯著金魚，而班主任正無奈地盯著她。

　　老師嘆口氣，走了。她凝視木幾，想；如果金魚能聽懂人話，她是愿意把心事分享給金魚的。最起碼，她們同病相憐。

　　她注意到金魚無人喂養(yǎng)，就在周末買了魚食帶進學校。每天早讀結(jié)束，她會放兩粒紅色的橢圓顆粒進去，隔一天給魚缸換一次水。“我也只能幫你這么多了，若照顧不周，請君莫怪。”她對著金魚說。

　　金魚仿佛聽懂了她的意思，頭在缸的一側(cè)蹭蹭，又擺了好幾次尾。

　　語文課上，老師講述叢飛的際遇。同學們議論紛紛，她聽得落淚。她想象叢飛年輕時，站在聚光燈下縱情歌唱，如一尾魚伴著水面的粼光搖曳生姿。他甚至生為一條不平凡的魚——情愿剝除自己閃亮的鱗片給缺乏鳧水能力的同類物種。可惜在體表裝飾了他鱗片的魚，并沒有在心底感激他的幫助。當他的鱗片暗淡了、脫落了，動作遲緩了，卻沒有一條魚為他銜來一根水草、換上一片新鱗。這時候他才看清，他以為的“魚”并不是魚，而是來自魚缸外的、他完全不了解的生物。

　　她的心滑到叢飛以外的一角；為什么這個世界上，付出與回報總不成正比呢？木幾上的金魚表演著各種高難度的雜技動作，而她始終是唯一的觀眾。一如她在習題的汪洋里奮力掙扎，卻總有那么幾科，海底撈針似的，四十以內(nèi)的單科名次挑破手指，又從指縫潛逃人海中。畢竟，這是一個98分都要排到物理單科15名的班級。

　　某日，她照常給金魚喂食，飼料落在水面上，復(fù)頹然沉入水底。猛的，她記起小時候死去的金魚如橙白熱氣球懸浮于家中魚缸內(nèi)的情景。她曾悲傷得氣塞喉堵，哭聲幾乎能將沉睡的金魚喚醒。而這一次，她的淚腺分明在抽搐，醞釀許久，卻還是沒有落淚。

　　她不打算處理魚缸。缸里的小魚一動不動，鮮紅的警示標志，好像刻意擺給誰看似的。

　　兩天后的大課問，一個戴眼鏡、皮膚黝黑的女孩整理木幾旁的作業(yè)本，順手拎起魚缸，像欣賞一件新奇的藝術(shù)品，不斷更換角度打量著；“咦，死了？”遲疑了一會兒，女生又嘀咕一句；“這死魚，不要和我們的化學作業(yè)本放在一塊。”然后，魚缸被擱置在講臺上。

　　第二天的故事以物理課作為前奏。老師講完動能定理意猶未盡，捏著魚缸的邊緣，饒有興味地說道；“這魚掛了。”并囑咐值日的同學把魚倒掉，把魚缸清洗干凈，說不定下次還能派上用場。后排的同學很配合地說道；“再買一條玩玩。”

　　那天，不知道是不是巧合，輪到她值日。鈴聲響畢，她走近木幾，雙手捧起魚缸。金魚的軀體更瘦了，仿佛濃縮的加粗的感嘆號。陽光透過窗戶打在魚缸上，折射出無數(shù)的金魚、無數(shù)的警示標志、無數(shù)的感嘆號……它們或許被施了法術(shù)，只有她看得見，周圍的人都緊盯著逗號和句號，那些所謂尋常卻有用的標點。

　　把魚倒進水池的那一刻，一股酸餿的腐臭味令她窒息。她望著空空的魚缸，心想；無須清洗徹底了，過不了多長時間，會有第二條金魚死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