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過，匆匆

　　你等待一個時機，啟程。尋找一處風景，駐足。

　　而最終，不過是舊夢一場，路過匆匆。

　　——題記

　　暮秋，天微涼，頭頂的蒼穹浮起朦朧的金桔色暗影。我撫平外套上起伏的褶皺，在抬起頭一瞬間，望見破曉的漫天霞光。

　　腳下的土地很堅實，零落的碎石咯著鞋底，傳來輕微的刺痛感。我深深地吸氣，然后彎腰拎起旅行袋，邁步啟程。

　　起初，清晨涼爽的空氣被旭日的柔光溫暖，于是我垂下頭沐浴在和煦的陽光中前行。走的路是被人踩出的小徑，有粉白的花朵在兩旁恣意生長。遠處靜謐的樹叢里斷斷續續的窸窣聲，和著淺淡的青草香氣縈繞開來。看到隱約的房屋的影子，我稍稍加快步伐。

　　那是一幢刷著白漆的小房子，我湊上去，透過干凈的玻璃窗向內看。

　　房間貼著卡通壁紙，玩具堆了滿地。小小的搖籃床里熟睡著一個出生不久的嬰兒。她稚嫩的臉上含著笑，乖巧地被裹在被子里。搖籃邊，形容斯文的男子疲倦地沉睡，手里還捏著一只奶瓶。然而，他全身被燦爛的陽光籠罩，仿佛是滿心的幸福熠熠生輝。

　　輕輕呼氣，窗玻璃便蒙上一層水霧。氤氳的白霧隔開了滿室溫馨。

　　然后，我笑著繼續向前走。

　　小鎮的邊緣，三三兩兩的孩子騎著單車在路邊嬉鬧。我背著旅行袋從他們中間穿過，聽到如此對話。

　　“那，這次考得還不錯！”

　　“誰知道呢……”

　　“耶？你有演唱會的票！”

　　“嗯，這兩天作業少可以去看吧。”

　　“喂喂喂，要遲到了罷！”

　　“是嗎？那快點呀！”

　　……

　　每一張都是笑臉，或許那眼睛后還隱藏著低落難抑，但他們依舊粲然地微笑，快樂得好似每句話都有感嘆號。我忍不住跟著勾起嘴角，目光久久追隨著孩子們遠去的車子。

　　路漸漸開闊，而我的額頭依稀落下汗水。于是，我不得不到一旁的車站去歇腳。

　　“咔嗒。”

　　不知是幾路公交車停下，門一打開便涌出了人群。突然，我的眼睛捕捉到一個身影。他穿著干凈的格子襯衫，笑容清朗，看到我顯現出剎那間的訝然。

　　“嗨。”

　　我大聲地打招呼，盡管已經記不清他的名字。

　　我想，每個女孩風輕云淡的學生時代，都曾在球場邊為某個人歡呼雀躍。他或許長得有些蒼白，個子不高，還有些瘦。他或許不是學習最好的，但滿面陽光，直率和勇敢。

　　“嗨。”他走過來，亦是輕聲說。回憶里他已是面容模糊，只有那嘴角的笑，盛著青春，帶著已逝的戀慕和久違的溫暖，回溯時光。

　　正午逐漸稀薄至空無的暖風中，我想起很久以前某一天的夕陽。金色鋪灑一整個教學樓，他就站在那里，嘴角掛著一個需要認真去看才能發覺的微笑。他手里懷抱著籃球，眼神像夏天的早晨，溫和到令人昏昏欲睡。那時候，是他笑著離開，身影穿過長長的走廊，鐫刻成懷念過往時那欲說還休的映像。

　　在這次偶遇的結尾，我安靜地同他揮手道別。而他遲緩卻堅定地遠去到另一個人的左手邊，頎長的身姿灑落一地陰涼。向陽處，我拾起微笑，于相反的方向舉步。

　　眨眼間，午后天氣轉涼。我咬著一塊面包，走路的步伐減緩下來。

　　小鎮已經漸行漸遠，路兩旁顯露出城市的輪廓。高樓拔地而起，腳下也轉換成平整的柏油路。我依然那樣走著，身邊不斷有形色匆匆的人經過。

　　西裝挺括的男人和妝容精致的女人，或是駕著名車平滑駛過，或是踩著高跟鞋裊裊生姿。他們講著電話，混雜煙草和香水的氣味充盈四周。這些路人，有的熟悉，有的陌生。我不曾刻意地停留，盡管剛才擦肩而過的是往昔的初中同桌。

　　因為我們一生都在如此行走，所遇的大多數是似曾相識的面孔。他們曾與我一起捏泥巴，跳格子，在父母的寵溺中嬉笑玩耍；他們曾與我一同背政治，學理化，在老師的教誨里努力掙扎；他們曾與我一樣追明星，愛做夢，在操場上揮灑青春的秘密；他們曾與我一道肩并肩，寫文件，在上司的嚴苛中埋頭奮斗；他們和我一樣幸福地降生，矛盾地成長，笑過，哭過，也忘過。我們或許會在某一個十字口狹路相逢，淡淡地問好，釋然地離別。

　　我吞掉最后一口面包，發覺自己最終走到一處廣場，有座肅穆的教堂在不遠的地方。我考慮了一下，走過去。哥特式的大門里隱約傳來的歌聲，那是唱詩班的孩子清脆而嘹亮的向往。當我轉身，就看到一隊人抬著黑色的棺木走來，潔白的百合花迎風搖擺。于是，我低下頭默念著祝福。

　　傾聽著教堂里斷續的挽歌，猛然間想起一部電影——《四個葬禮和一個婚禮》。主人翁在朋友的葬禮上相遇，在雙方婚禮中開始，最終在彼此的葬禮里結束。從路人，到執手同看風景，又到黃泉碧落的路人，至此便是一生。

　　我們也是一樣。

　　風起了，天色漸晚，噼里啪啦的煙火在廣場上空一簇簇地綻開，像是一朵朵花的盛開和凋敗，見證一個個生命的燦爛歷程。

　　我們也是一樣。等待一個時機啟程，尋找一處風景駐足。而最終，不過是舊夢一場，路過匆匆。從開始到結束，那些遠去的人或許曾陪伴你走過最孤獨的路段，或許曾和你并肩前行看云起云歸。那些都是人生深刻的回憶，但他們也只不過是匆匆過客。我們的路，終究還是要自己去走。向北還是往南，左轉還是右折，于此一切都是我的抉擇，我的風景，我的人生。

　　煙花落幕，夢醒時分。無論花開花落，日夜交替，有那么一條路，是我們一直在行走的，并且只可以獨自上路。

　　整潔安靜的臥室里，我緩慢地睜開眼。

　　一幕幕煙花似乎還在盛開，而我已經望向窗外，露出新的一天里的第一抹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