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對于一個男子漢，不只可以讀作“bēn ”。 ——題記

　　“滾！”

　　主編將門“啪”地摔上，走廊里只剩他一人，他還清楚地記得自己為什么離開工廠，記得自己為了生計怎樣來到這家報社，又是怎樣向主編求情的。他也記得別人看到他這身油膩膩、臟兮兮的工作服是怎樣的神態，也記得人們怎樣議論他。他知道人們為什么買自己的報紙，也清楚自己的形象是多么糟糕。他臉上有一道長長的疤痕，那是他原來在工廠的一次事故中留下的，可別人認為那是刀疤。

　　月光透過窗戶，鋪撒在走廊上。他的心比這一地銀白還要凄冷。死吧。他踱著步來到窗前，輕輕推開，雙手在窗臺上用力一撐，右腿剛要翻過那窗臺，他停住了。他腦海里浮現出一個笑臉。

　　那是他的兒子，一個可愛的孩子。他的心猛地一顫，將右腿縮了回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垂著頭離開了。

　　夜晚的城市燈火璀璨，可不論霓虹燈如何閃爍，都無法照亮他的內心。他皺緊了眉頭往家里趕。他不知該以怎樣的一種姿態面對孩子。回家，是對他的懲罰。

　　不知不覺便到家了。屋里東西很少，一張老床，一口鍋，兩雙筷子，兩只碗，一盞昏黃搖曳的燈，一個孩子。孩子見到他很高興，撲了上來。他一恍惚，下意識地拍了拍孩子。

　　那晚，他翻來覆去不得好夢。生活似將全部的門窗都閉緊。怎么養活這個孩子？如果能養活這個孩子，他奔命都成！

　　奔命……對，奔命。老天爺不讓人活，人自個兒不能不想活，拼了!

　　第二天，天剛泛魚肚白他就下了床，離開了家。他去找自己在報社認識的一個朋友。

　　“老哥，不是咱不幫你，是實在沒辦法呀。你還是去別處吧。”

　　他咬咬嘴唇，來到另一家報社，央求那兒的主編給自己找份活干。主編見到他那條疤痕，咽了口唾沫，搖了搖頭。

　　他又去尋找。一家報社，兩家……十家，十五家……他走遍整個城市，可沒有尋到一扇敞開的門。

　　天快黑了，他來到最后一家報社。面對主編辦公室的門，他猶豫了：敲，還是不敲？他想起一天的遭遇，快要哭起來了，可是想到兒子，又立即止住了那滴淚。為了生存，為了兒子，這個命，得奔！

　　他緊張地等待著。主編背著手，望著窗外道旁漸漸亮起的路燈。

　　“好吧。”

　　他“撲通”一聲跪下。

　　他又上崗了，手里捏著一疊散發著墨香的報紙。他跑到離家很遠的地方大聲叫賣，簡直是呼喊。他扯著嗓子努力地喊著，臉憋得通紅，嗓子像火燒似的。但他心里高興！可不管他怎樣喊，還是沒有一個人來買他的報紙——人們依然是如此畏懼那張臉，那道疤。

　　一天，兩天……沒人來買。

　　第九天時，他已喊不動了。但他還是用盡全身力氣向人們招手。終于，一位老者走來，望了望他的眼睛，然后買了兩張。他更加努力地招手，又有一位年輕人買走一張報紙。此時他再也止不住淚水，嚎啕大哭。 ……一百張……兩千張……

　　多年以后，昔日的賣報人已有了自己的報刊公司。而他的兒子也大學畢業，找到了理想的工作。在一次年度工作總結會議上，他對自己的員工們說： “永遠記住，命不是別人的，是自己的。要生活，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