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一千九百七十年,暑期即將過去,村里學生們收斂了些玩心,各自在家惡補暑假作業,準備上學。

　　隔壁讀三年級的柳伢子跟我說:學校要招一年級學生,你快七歲了,去不去報名。當時正和伙伴們捉迷藏,答應明天去。

　　到了學校,走廊里一張桌子前圍了些大人、小孩。桌后坐著位男老師,曾教大哥的,叫蘇老師,全村人都認識他,他也認識全村人。蘇老師個子高,鼻子也高,很厲害,大哥他們都怕他。另一個是位年輕漂亮的女老師。從沒見過,只聽別人叫她針老師,說是長沙到我們這里插隊的知識青年。

　　前面一個報名的叫鳳伢子,興勝生產隊的。我們早在放牛時認識。讓人記憶深刻且遠近聞名的是他那兩條又白又濃的鼻涕。今天可能應急擦了,但鼻孔下兩條發光的印記欲蓋彌彰。蘇老師問他家里是什么階級,他說他家是麻石砌的階級。引得周圍的人大笑。蘇老師也笑著說問你家是貧農、富農還是地主。此事由一些無聊的人添油加醋后,成了家鄉的一個笑話。我當時很慶幸沒第一個報名,因為我也不知道。

　　接著報名的是個小女孩,穿花格衣服,頭發整整齊齊,尖尖臉蛋特別干凈好看。在我們隊還從沒見到過這么好看的女孩子。蘇老師要她從一數到十,把七丟了,重新數又把五漏了。小女孩媽媽急得臉通紅,要她掰手指數。女孩膽子更小了。半天擠出個一,數到四時就卡住了。我當時特別替她急,忙幫她說了個五。蘇老師瞪了我一眼。嚇的我忙往大人后面躲。

　　女孩終于報完。蘇老師說,那個伢子是興民生產隊張隊長的崽,大人沒來,讓他先報。于是我被叫到前面。我不知道蘇老師是關心我還是要罰我。

　　“你從一數到一百!”蘇老師說。幸虧我早在哥哥姐姐那學會了,數到一千也不成問題。快數到三十,有人找蘇老師,蘇老師要旁邊的針老師替他。我心里高興的要死。準備在漂亮的針老師面前賣弄數數的本事。針老師打了個手勢要我停止,笑著說“真不錯”。老師的牙齒好白好細好整齊。然后,問了一些家庭情況就通過了,也沒問我家里是什么階級。臨走時針老師幫我提了提掉到肚臍眼下的褲子,說今后上學不要打赤腳赤膊。

　　今天真是太高興了。想快點上學,見到針老師,和那個小女孩一起讀書。

　　回家路上,尿急。沒象從前樣在路上邊撒邊畫圖,而是躲到路邊樹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