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被放逐的皇后

　　金建云

　?。?）我爸去世后，我媽越活越不招人待見。

　?。?）她用平板電腦打發孫子，燒飯忽咸忽淡，記賬亂七八糟，將自己鎖在門外，時不時將孫子忘在幼兒園……誰敢相信，媽媽退休前曾是高中的特級教師呢？

　?。?）我教她玩微信，陪她旅游，幫她買健身器材，帶她找老玩伴，催她跳廣場舞……卻還是無法讓她找回青春時代的光彩與熱情，她永遠是熱鬧場合的陌生人。

　　（4）擔心這是老年癡呆癥前兆，我帶她去體檢，結果一切正?！?/p>

　?。?）對老媽這種狀態，我實在無法理解，直到有一日，我發現她在讀一本書：阿爾諾·蓋格爾的《流放的老國王》。這么傷感的書，怪不得她越看情緒越低落！為了批判這一株“精神毒草”，我偷偷讀起來。

　　（6）作者描寫了自己父親老去的過程，將患帕金森癥的父親比作為一位被流放的國王，原本熟悉的家庭環境對父親來說，已變得越來越陌生，他仿佛身處異鄉。這位父親一心要回到自己記憶中的家，于是“不知所措地四處亂竄”。作者看到父親慢慢“變傻”，仿佛感到生命從他身上滲出，整個人的個性一滴滴漏掉……

　　（7）讀到感人之處，我黯然神傷！這么久以來，我沒有真正理解父親去世對老媽的打擊。我只是一味地怪她不樂觀、不振作，卻從未從她的角度看待過她內心的掙扎與無奈。

　?。?）大致瀏覽完這本書，我走出我媽的臥室，她正在客廳看電視。

　　（9）像往常一樣，她看電視的眼神中散發著淡漠的霉味。屏幕上演的什么對她來說毫無意義，她只需要足夠響的聲音來沖淡自己的寂寞。

　?。?0）我坐下來，同她聊起電視上的這位笑星。她支支吾吾應對著我，敷衍著笑幾聲。看得出，她對我今天“反?！钡谋憩F感到一絲惶恐。自從父親走后，她變得越來越像個愛犯錯的刁蠻女孩，對我，竟有一種說不出的緊張感?；蛟S是怕我嘮叨她吧，她借口說自己要燒飯，就把我獨自撂在沙發上。

　?。?1）看著母親的背影，頓覺她像極了鞏俐在《歸來》里扮演的那位失憶婦人。她的動作好慢，時常停下來若有所思，又不知道在思考什么。她拿起鹽瓶，思考自己究竟有沒有放鹽，停頓幾秒鐘后，她放了一點點，再加上一點點……

　?。?2）這時候，我想起過世的父親。父親生前總會在她燒飯的時候，湊過去聊天。那時候，我媽嘴上對答如流，手上有條不紊。她永遠井井有條、遇事不慌，談笑之間便將美味端上餐桌。

　?。?3）如今，一個走了，一個活在女兒的嗔怪與臉色之中。

　?。?4）看著我媽的背影，我感到歲月流逝的巨大沖擊力——不知不覺中，母親已經走入孤單的晚年，她仿佛一位被流放的皇后，手足無措地面對這個對她來說越來越陌生的世界。愛她的父母、丈夫、老朋友們，逐一離去，唯一的女兒整天抱怨她不樂觀、不陽光、不振作……

　?。?5）米蘭·昆德拉的一句話浮現在我腦海中——【“面對生命那無可挽回的潰敗，我們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理解它?！薄?/p>

　?。?6）如果說，衰老與孤獨是我媽必須面對的生命之潰敗，那么，我不該再要求她強顏歡笑，不該帶她去那些她完全無法融入的熱鬧環境中，更不應該責怪她帶孩子、做家務不走心——如果她的心都不知道何處安放，又怎么談得上走心不走心呢？

　?。?7）我走進廚房，默默地打開她忘記打開的抽油煙機。

　　（18）【我給她嘴里塞進一塊糖，微笑著看她笨手笨腳地做事?！?/p>

　　（19）廚房里很安靜，抽油煙機的聲音竟帶給我們默契的溫暖。我媽朝我笑笑，我也朝她笑笑。那種很幸福的感覺涌上心頭。

　?。?0）是的，當我放棄對她所有的要求之后，那種叫作“理解”的東西，如圣靈一般翩然而至。

　?。?1）“媽媽，愿我的理解能安放你的孤獨?！蔽以谛睦锬卣f。

　?。ㄟx自《家人》2015第11期有刪改）

　　【問題】

　　15.第9段“像往常一樣，她看電視的眼神中散發著淡漠的霉味”一句中，“霉味”一詞有何含義？（3分）

　　16.請賞析第18段中“我給她嘴里塞進一塊糖，微笑著看她笨手笨腳地做事”這個句子的妙處。（3分）

　　17.第2段中寫媽媽的表現有什么作用？（4分）

　　18.聯系全文，談談你對15段中“面對生命無可挽回的潰敗，我們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理解它”這句話的理解。（4分）

　　19.作者為什么用“被放逐的皇后”作為標題？（4分）

　　【參考答案】

　　15.（3分）

　　“霉味”一詞是名詞，原義是指東西發霉變質而散發出的氣味，（1分）此處指母親憂郁無奈、孤獨寂寞的神情；（1分）反映了父親去世對母親的打擊和母親內心的掙扎與無奈（歲月流逝帶給母親的孤獨寂寞）。（1分）

　　16.（3分）

　　這里運用了動作描寫（細節描寫）。（1分）生動形象地寫出作者對母親的親切舉動，（1分）體現了作者對母親的關愛和理解（寬容和認可），以及母女關系融洽和諧。（1分）

　　17.（4分）

　　刻畫了母親因老伴去世遭受打擊而無所適從的現狀；（1分）引出下文我對母親身體狀況的重視，為后文寫母親越來越糟糕的狀況作鋪墊；（2分）與下文寫父親在世時母親樂觀、陽光的表現形成對比，（為后面寫我的反思和對母親態度的改變作鋪墊）。（1分）

　　18.（4分）

　　無可抗拒的“歲月流逝的巨大沖擊力”帶走了母親原有的稟性——沉穩、能干、敏捷、樂觀……留給她的只是衰老、孤獨、無所適從等生命的潰敗。既然悲歡離合、生老病死是生命無可回避的際遇，那么我們只有承認并接受現實；（2分）對老人，不抱怨、不強求、不責怪，不把自己的主觀意識強加給老人。用行動傳達愛與尊重，用理解撫慰老人的孤寂和痛苦。（2分）

　　19.（4分）

　　作者認為母親的情緒低落，不振作，不樂觀……源于母親所看的阿爾諾·蓋格爾的書《流放的老國王》；母親的身體狀況和心理狀況也與書中父親（被流放的老國王）的境況相似，所以以此為題。（2分）

　　文中寫父親去世后，母親遭受嚴重打擊，做事心不在焉，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和熱情；母親進入孤獨的晚年，歲月的流逝給母親帶來巨大沖擊力，她對這個世界越來越陌生，仿佛一位被放逐的皇后。該標題，能更形象地表現母親的傷感和寂寞、衰老和孤獨。（2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