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自清《煤》

　　你在地下睡著，

　　好腌臜，黑暗!

　　看著的人

　　怎樣地憎你，怕你!

　　他們說：

　　“誰也不要靠近他呵!……”

　　一會你在火園中跳舞起來，

　　黑裸裸的身體里，

　　一陣陣透出赤和熱;

　　啊!全是赤和熱了，

　　美麗而光明!

　　他們忘記剛才的事，

　　都大張著笑口，

　　唱贊美你的歌r;

　　又顛簸身子，

　　湊合你跳舞的節(jié)。

　　1920年1月9日北京

　　《煤》寫于1920年1月，在寫作《羊群》之后不到一個月。在朱自清思想和創(chuàng)作發(fā)展的歷程中，這是一篇重要的作品。經過對人生、社會、道路的探索、思考，他有了新的發(fā)現：那被深壓著地下底層的煤，擁有巨大的能量。

　　煤，在這里當然是一個象征的形象。詩的第一節(jié)寫煤在黑暗的地下睡著，看到它的人都討厭和怕它的腌臜，不愿靠近它。第二節(jié)寫煤在火團中燃燒，黑裸的身材發(fā)射出赤和熱，使世界美麗而光明。第三節(jié)寫人們改變了認識，以歌聲贊美煤，并隨同它的節(jié)拍跳舞。全詩的象征意義淺顯易解：偉大的創(chuàng)造力潛藏在被壓迫在底層的勞動人民之中，雖然它們的身體是烏黑的、赤裸的，但它將會發(fā)出光和熱來照耀光明的世界。詩中所寫的原先人們討厭煤的“腌臜”而不肯靠近，指的一些小資產階級知識分子輕視工農群眾的劣根性。當時是有這樣的一些知識分子嫌工農的手“臟”臉黑，不肯接近，但一旦認識到工農的偉大力量，他們的觀點和行動就會改變，而與工農相結合。

　　詠煤的詩，古今都有。明于謙的著名七律《詠煤炭》是這樣寫的：“鑿開混沌得烏金，/藏蓄陽和意最深。/爝火燃回春浩浩，/洪爐照破夜沉沉。/鼎彝元賴生成力，/鐵石猶存死后心。/但愿蒼生俱飽暖，/不辭辛苦出山林。”這位明代詩人詠物言志，借吟詠煤炭的品格，抒發(fā)自己為國為民鞠躬盡瘁、死而后已的情懷，贊頌為人類造福而甘愿自我犧牲的獻身精神。現代詩人朱自清詠煤，已經不是詠物言志，抒個人的懷抱，而是通過對社會問題的思考，借煤的外形和內在的潛力，形象地表達一種理性的認識，已經超出了個人的抱負，是對下層民眾的頌歌，它的內容和觀念都是現代的，二者屬于不同的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