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秋雨《陽關(guān)雪》原文】
我曾有緣,在黃昏的江船上仰望過白帝城,頂著濃冽的秋霜登臨過黃鶴樓,還在一個冬夜摸到了寒山寺。我的周圍,人頭濟(jì)濟(jì),差不多絕大多數(shù)人的心頭,都回蕩著那幾首不必引述的詩。人們來尋景,更來尋詩。有時候,這種焦渴,簡直就像對失落的故鄉(xiāng)的尋找,對離散的親人的查訪。
文人的魔力,竟能把偌大一個世界的生僻角落,變成人人心中的故鄉(xiāng)。他們褪色的青衫里,究竟藏著什么法術(shù)呢?
今天,我沖著王維的那首《渭城曲》,去尋陽關(guān)了。出發(fā)前曾在下榻的縣城向老者打聽,回答是:“路又遠(yuǎn),也沒什么好看的,倒是有一些文人辛辛苦苦找去。” 老者抬頭看天,又說:“這雪一時下不停,別去受這個苦了。”我向他鞠了一躬,轉(zhuǎn)身鉆進(jìn)雪里。
一走出小小的縣城,便是沙漠。除了茫茫一片雪白,什么也沒有,連一個皺褶也找不到。在別地趕路,總要每一段為自己找一個目標(biāo),盯著一棵樹,趕過去,然后再盯著一塊石頭,趕過去。在這里,睜疼了眼也看不見一個目標(biāo),哪怕是一片枯葉,一個黑點(diǎn)。于是,只好抬起頭來看天。從未見過這樣完整的天,一點(diǎn)兒也沒有被吞食,邊沿全是挺展展的,緊扎扎地把大地罩了個嚴(yán)實(shí)。有這樣的地,天才叫天。有這樣的天,地才叫地。在這樣的天地中獨(dú)個兒行走,侏儒也變成了巨人。在這樣的天地中獨(dú)個兒行走,巨人也變成了侏儒。
天竟晴了,風(fēng)也停了,陽光很好。天邊漸漸飄出幾縷煙跡,并不動,卻在加深,疑惑半晌,才發(fā)現(xiàn),那是剛剛化雪的山脊。地上的凹凸已成了一種令人驚駭?shù)匿侁?mdash;—那全是遠(yuǎn)年的墳堆,那么多,排列得又那么密,只可能有一種理解:這里是古戰(zhàn)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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