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躺在床上咳個不停，娘咳起來渾身發抖像在篩剛打下的秕谷，娘每咳一次就有一把又扁又小的秕子漏下來，白的白紅的紅黑的黑紫的紫，五彩斑斕，灑了一地。

　　娘叫柱子：“柱子，柱子。”柱子就一路小跑到娘面前問，“娘你咋啦？”

　　娘說，“娘老了，娘想你爹了?！?/p>

　　娘的話還沒說完柱子就跑出去老遠。柱子邊跑邊說，“娘你別說了，兒懂你的心思?！?/p>

　　柱子跑到村里的小賣鋪，買了煙、酒和豬頭肉，還買了爹愛吃的咸鴨蛋和臭豆腐。

　　柱子來到爹的墳頭撲通跪下，把豬頭肉、咸鴨蛋、臭豆腐擺滿爹的墳頭。柱子為爹點上一根煙放在爹的石碑上，說，“爹你抽煙”。柱子倒了一碗水酒灑在爹的墳頭，說，“爹你喝酒?！比缓笾哟沸仡D足放聲大哭。“爹呀爹，娘想你了，你知道不？”

　　柱子看爹回來的時候眼眶里噙滿淚水。柱子對娘說，“娘，我去看爹了?！蹦锫犃碎L長一聲嘆息，“柱子呀柱子，你要娘怎么說你！”

　　柱子哭了，淚水和著鼻涕流了一臉，呼哧半天。

　　柱子今年38歲了，還沒娶媳婦，柱子長得高高壯壯，柱子不呆也不傻。柱子說，“娘，兒明白你的意思?！闭f完騰騰跑到院子里干起活來。柱子把院子掃得一塵不染。柱子把屋子里院子里的水缸加得滿滿。柱子把豬喂了、把雞喂了、把自己喂了，然后端一碗稀飯給娘喝。娘撇一撇發扁的嘴唇，輕輕打開一張黑洞似的嘴，絲絲溜溜，把粥喝了。娘不想死，娘想看柱子吹起喇叭嘀嘀嗒嗒把媳婦娶回家。

　　娘生了氣，娘說，“柱子，你走吧，別再讓娘看見你，走得越遠越好，走出這窮山溝溝。”

　　柱子說，“娘，兒懂你的心思，兒子走。”

　　柱子去了城里打工，十天半個月就回家看娘一次。柱子給娘說在一家金店當保安，可舒坦了，說老板可信任他了，還把店里的鑰匙交給他保管。娘聽了就高興得直砸吧嘴兒，說，“那敢情好?！?/p>

　　那天，娘剛躺下柱子就又回來。娘沒喊“狗兒狗兒”柱子就回來了。柱子喊，“娘，娘，我是柱子，快開門呀。”

　　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團黑影兒跌撞著進了屋。是柱子。

　　站在門外東張西望半天，柱子才合緊門縫。在灰暗的燈光下柱子抖開一個包裹嘩啦倒了一桌子。滿桌子金燦燦的。柱子對娘說，“娘，娘，我們發財了。”娘愣住，把眼睛瞇縫成一條細縫。娘哆嗦成一團，用食指指著柱子的鼻子說，“你，你，你呀你……柱子，柱子呀柱子，你傻了吧！”

　　柱子上前堵住了娘的嘴。

　　柱子說，“娘你別管，這事兒與你無關，娘，家沒水了我現在去挑。”柱子把屋子里的水缸灌滿又把院子里的水缸灌滿，水嘩啦啦淌了一屋子一院子，像娘流的眼淚。

　　柱子走了。娘的心一下子空了。

　　夜又黑下來，黑漆漆的，像娘黑洞似的心。娘想柱子了又喊“狗兒狗兒?！敝佑珠W在娘眼前，只是手上多了一把閃亮的扣子，身后多了兩個黑影兒。柱子說“娘，兒不孝。”轉身領人直奔院子。柱子讓人倒掉了水缸里的水，挪了水缸的底，抓起一個袋子就走。

　　柱子入監的事兒在村子里傳開了娘就一個人躲在屋子里罵，“柱子呀柱子，你咋就不懂娘的心思呢？”

　　夜黑漆漆的。娘想柱子了再次喊起了“狗兒狗兒?！?/p>

　　門開了，可柱子沒來，來的是兩個警察。警察虎著臉問娘，“贓物在哪？”娘不吭聲。警察亮了證，開始搜。

　　警察走的時候又找到一個布袋子，里面金燦燦的。警察走的時候還帶了老眼昏花頭發雪白的娘。

　　金店盜竊案告破的消息很快登上了報紙，大家讀了都笑不起來。十斤被竊黃金分兩次全部追回，第一次六斤四兩，第二次三斤六兩。

　　柱子和娘在監獄里見了面。柱子哭著問娘，娘你咋動了那東西呢，這些東西你不能動的呀。娘就哆嗦嗦半天，說，“兒啊，人家不是說東西越值錢就判得時間越久嗎，娘，娘是想幫你一把！”

　　“真糊涂呀娘……”柱子抱娘大哭。娘說，“狗兒，你咋不懂娘的心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