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少年時的朋友曉潔比我小一歲,低我一屆。他能加入我與曦的行列是他的福,因為他多少有點流里流氣,我們結成了三人幫。
那時,拍照,是個時髦的活計。我們三人曾合伙買了一臺海鷗120相機,還先后自制了翻印機和放大機,曉潔家有閣樓,帶老虎天窗,那是個天然暗室,我們只需在天窗上蒙上黑布就行。一陣噼里啪啦后,相紙就被浸泡到顯影水里,約四五分鐘,在紅色燈光下看得出相紙上影像后,就用木夾夾出來轉入定影水中,再四五分鐘就可以開燈了。才印出來的照片,在水中,顯得特別光彩奪人。我們一般會將認為是對方喜歡的女孩的照片,在曝光時故意縮短時間,或干脆延時,在前者,那女孩的臉一定平淡蒼白,毫無層次感,在后者,更可能顯出個“非洲小白臉”。不過,那時我與曉潔都沒有確定的女朋友,而萍跟曦,是看上去最像談戀愛的。吃不著的葡萄是酸的,這話有理,因為,我們的照片上,萍總是長得最黑。
那是一個白天,我們約好了去曉潔家玻璃窗上揭照片,照片不多,一會就揭好了,我閑著,就去翻看曉潔枕頭底下的寶藏。
你們猜我從曉潔一本“紅寶書”中翻出了啥好玩意兒?一張正面的女性示意圖!圖上有好多箭頭指著各個部位,并用文字標出它們的正式名稱。
我頓時怪叫起來,“好你個流氓坯啊,看這種東西!”
曉潔的臉最多只紅了三秒鐘,他聳聳肩,冷冷道,“什么大驚小怪的,你沒見過?知道從哪來嗎?”
我以為他在笑話我少見多怪,“這不是從《生理衛生常識》上撕下的?”
曉潔在我肩上猛擊一拳,“你也偷看過的?”
我被他噎住了。
皮件廠,我們不算最頑劣,但算得上最牛。因為我們總是“該出手時就出手”,且總是一同“出手”。記得有一次曦排隊買飯,有幾個與曉潔一同進廠的男生在后面摸了曦的頭,曦勃然大怒,“你什么東西,我的頭只藍弧一個人可摸!”他于是眼露兇光,作勢要嚇倒對手。不過,對方也非等閑之輩,他們可自認為是在道上混的,焉是一個眼光所能嚇退?何況,他們有四個人,且都是同學。
我一直遺憾曦未能去考大學,學個管理學領導學什么的,他有一種審時度勢的天賦,能在極短時間里作出判斷并采取行動。此刻,當四個人慢慢圍上來時,曦突然發作,向摸他頭的那位出拳了,那是一句很有威懾力的下勾拳,據他們后來說,對方一個踉蹌,倒下了,而曦乘這空當拔腿就跑。
他跑到我宿舍,“快,摘了眼鏡,找他們算賬去。”
我們去到食堂時,他們已經散了。曉潔說,“別急,我約好了,晚上12點,中班下班時,在宿舍門口。”
借口上廁所,我招來曉潔和曦,作戰爭策劃與動員,我說,“宿舍門口是一條不小的路,我們作三角隊形,我在前,你倆在后,遭遇時,我原地堅持,你們從兩側挺進,對敵成包圍狀,將他們統統消滅。”
曦聽得很仔細,“要抄家伙嗎?”
“當然,金工車間有現成的鐵棒,我藏著呢。”
“鐵棒?不行,要出人命的。各拿一根木棍吧。”曦說。
曉潔卻是在一邊陰險地笑著,“哼,你也當起領導來了。我說好的,不許帶家伙,就比誰的拳頭硬。”
好一容易熬到下班鈴響,我們三個如約在宿舍邊的路上埋伏好,只等敵人入圍,孰料,敵人來是來了,來的卻不是三個,而是七八個。為首那位朝曉潔所在位置吼道,“曉潔,伲個賊骨頭給我滾出來!”那調兒,卻不嚇人,像開玩笑似。
曉潔嘻嘻哈哈地從暗處鉆了出來,與來人抱著團大笑起來。
曉潔和他們本來就是很要好的同學。
曉潔向我道,“懂嗎?這叫化敵為友,不戰而勝。”
為了慶祝和平,我們去了中山路吃酒,錢是大伙湊的,但好像曉潔出得最多,這也合情合理,他對和平的貢獻最大么。那家小酒店叫“貓捉老鼠”,是那時無錫城里唯一一家24小時營業的酒店,它因一個“貓捉老鼠”造型的霓虹燈而得名。
我上大學去了,曉潔與曦從皮革廠調到鍋爐廠了,我們一起玩的時間就少了。記不清有多少年,有關曉潔的消息是斷斷續續傳來的。先是因為他偷了原來皮件廠的四件皮夾克,好像是1982年,正趕上第一次“嚴打”,他的“鐵哥們”不僅拒絕告訴警察他的去處,反而抽空向他報信,他逃跑了,無奈從小就在父母慣養下的曉潔,并無獨力求生的本領,也挨不起餓,一個月后偷偷溜回家,被居委會大娘看見,報了警。據說,他是被警察當著他父母的面,在自己家的床底下被逮走的。他被判了五年刑。
再見曉潔時,我已在常熟。他從曦那兒打聽到我的地址,來常熟找我。他正為生計而奔波。他的妻雖然一直與他父母同住,卻跟同一幢樓里的一個男人好上了。他出來后曾與她攤牌,既往不咎,現在開始好好過活。可惜,他沒有好好過活的資本,她也難于循規蹈矩,于是離婚。他想來看看我能否給予些幫助。其時,我在電大教書,無職無權,招待他的,薄酒而已。我奇怪,五年的牢獄生活,居然沒有將一個“小偷”煉成個江洋大盜!那天吃酒時,他說,“我有很多道上的朋友。你在常熟不可能有朋友,你又總那副文質彬彬的熊樣,不過別怕,有人欺負你,一個電話,我拉一車人來,把他娘的給劈了!”他走后,妻子給臉色我看了,“你不會真的給他打電話吧?”
好人與壞人,都是生活“煉”出來的。我以朋友的名譽感謝曉潔的第二任妻子。她是他中學同學,剛離婚,偶然的機會,他們相遇。據曉潔自己說,那時真真假假好過一段,現在是“破鏡重圓”。這位女士原是無錫第一百貨的采購員,多年的工作積累了不少人脈,且也稍有積蓄。曉潔先是學開車,當上了“的哥”,憑他的聰敏和機靈,他的生意當然總是比別人稍好,再后來,借了些錢,也動用了妻子的積蓄,買下了自己的出租車。幾年前,我帶著老婆孩子去參觀他新居,那個寬敞明亮的大客廳里,他們夫婦倆以五糧液、大閘蟹款待我和曦兩家,真皮沙發上,他蹺著二郎腿,有點得意,也有點傷感,“三十萬那,放這桌上。是厚厚一層,那可是我8塊8塊賺來的啊”(無錫出租車起步價為8塊)。
那次,離開曉潔家后,我妻在車里對我說,“現在,你可以給他打電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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