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
清秋,空氣中少了一絲夏日里的燥熱,多了一絲清新的涼意。窗外的月光很溫柔明潔,穿過梧桐的葉子灑落一地斑斕的影子。“月光邊境”,是我經(jīng)營的一家茶藝軒。那刻的我,正在給我的老顧客炮制鐵觀音。“以山泉水炮制為佳,茶具選用嬌小為上,炭火煮水最妙……”我一邊暖壺,一邊向朋友介紹鐵觀音的炮制要領。
我喜歡茶藝,是受父親的熏陶。
“還營業(yè)嗎?”當這個有些突兀有些輕柔的聲音傳到我耳邊的時候,是午夜十二點,我正在吧臺里看王玲教授寫的《中國茶文化》一書。
抬頭,一個男子正朝我的方向走來,一副風塵仆仆的樣子。
“您好,還在營業(yè)中,我們到凌晨兩點才打烊。”我站起來,微笑著回答。
“哦,好,給我一杯綠茶,碧螺春就行。”他說道,臉上幾乎沒有什么表情,或許劃過一絲淺淡如窗外月光的笑容,很輕很淡的感覺。
“好,請問要去單間嗎?”我小心翼翼地問他。
“不用了,就這里吧!”說完就朝著廳里、吧臺右邊,靠窗的桌子坐下。單間一般是朋友聊天或是情侶們說悄悄話喜歡待的地方,想來他是孤單的一個人,坐在廳里,能夠靠窗對月獨飲也是一件愜意的事情。
小王已經(jīng)在休息室的桌子上趴著睡著了,我沒忍心叫醒她,小王是我的員工之一,于是決定自己親自給這個男人泡一杯碧螺春。很多的茶吧在沖泡綠茶的時候,喜歡將茶沖泡好端給顧客,我卻喜歡在顧客的眼前沖泡,然后端到他(她)們的面前,我覺得,喝茶,不僅僅是喝,更重要的是用眼去觀,用心去品。
我端著茶盤中的茶具在他面前坐下的時候,他正聚神于手機的屏幕,看了我一眼之后,便將目光轉(zhuǎn)移到茶具與茶葉上。
一杯茶量的茶葉,在潔白的白瓷茶碟中靜默而臥,我將壺中的水預熱洗滌了一下玻璃杯,碧螺春適合上投法,于是在 20cm 的玻璃杯中注入七分滿的熱水,再將那些形體纖弱、茸毛遍布、碧清翠綠的碧螺春,用竹制的茶勺撥撒入水中。然后將這杯清明澄凈的綠茶,小心翼翼地端放在他的面前,茶葉在緩緩地舒張,淺淡的清香也在緩緩地彌漫。
我輕聲說了一句:慢品。
他依舊沒說話,只是點頭笑了笑,笑中有些感激,或是欣賞。
我收拾好茶具,返回吧臺里,繼續(xù)看我的書。潛意識里,總想看看窗邊的那個男人在做什么。一次抬頭,他正端著那杯綠茶,輕輕地砸了一口,有一種安然享受的神情淡淡地彌漫,我也隨之笑了,茶能夠被顧客肯定是我最開心最欣慰的事情。再一次抬頭,他正側(cè)著臉看著窗外,我順著他的眼神望去,近處,幾棵法國梧桐,沐浴在淺淡的月色下,在街燈的映照下,有雙重的影子在地面晃悠,疏影憧憧,很撩人;遠處,公園人工湖里,因為有霓虹燈的映照,微風漸起,水面波光粼粼,很迷人。我不確定他的目光聚焦在哪一處風景上,但我知道,這個人此一時的心事很重。
電腦播放器里的輕聲的音樂,那一刻,正播放到林海的《月光邊境》,我喜歡月光,很多人能從茶藝軒的名稱上洞悉出來我這個喜好。他杯中的茶水只剩下少許,我放下書本,提著水壺,輕輕地走向他,嫻熟地朝他的杯中注水,直到七分滿。
他看著我完成動作,然后問:“能再聽一遍古箏版的那曲《西江月》嗎?”
我怔怔地看著他的眼睛,他的眼很清澈,甚至可以說很蒼白,蒼白得我看不出任何情感的渲染,我避開這蒼白的眼神,然后點頭。后來,我將《西江月》弄成了單曲循環(huán)播放。窗邊的他,目光有時在窗外,有時在茶杯上,但是都一樣的安靜,也一樣的凝神。
晚上的客人不知為何很稀廖,在一點半的時候,除了他,客人都走光了。
一點四十分的時候,他看了一眼手表,然后拿起包,起了身。
結賬的時候,他拿了我吧臺上的一張名片,神情里有一絲驚異,之后,轉(zhuǎn)為平淡。然后用接近自言自語的口吻,對著名片說:“月光邊境,茶美,情美,月光美,音樂美,意境更美。”
“再見。”他對我說。
“再見。”我對他說。
[ 二 ]
除了茶藝我另外的一個愛好就是文學創(chuàng)作了。
茶藝軒是傍晚才開門營業(yè)的,于是一整個白天都是閑暇的時光,有靈感的時候,碼幾篇文章,發(fā)在一些報刊上,更多地是堅持著這種以字闡心的敘述方式。寫得最多的,終究是離不開茶,茶藝、茶道以及茶文化。
日子總是在不緊不慢中緩緩遞進,我依舊重復著沖茶、寫作的日子,生活得素白而安寧。常常我在聽到《西江月》這首曲子的時候,總是不經(jīng)意地想起那個夜晚中的那個男人,然后再不經(jīng)意地透過那扇窗戶,看看外面的月色。
有一天,是午后,我正懶散地臥在沙發(fā)里寫著一篇文章。有個男人撥通了我的電話,聲音不緊不慢,似曾相識的感覺。手機歸屬地顯示他在河北,不記得自己認識遠在河北的朋友,遂問道,誰?
他說,我是一家雜志的,編輯過你的文章。
我淡淡地說,哦。
他說,你的文章,融入了中國茶文化,有淡淡的茶的清香,我很喜歡,希望可以一直編輯到你的文章。
于是心中想著那本雜志,想著那座與我隔著千重山萬重水的城市。沒去過河北,原來我的文字早已飛越山水抵達過那里了。
于是后來用心寫好一篇新文,就發(fā)去那個遙遠的城市,只為有那么一個人說喜歡我的文字。我的文字在他們的雜志上,一篇一篇地發(fā),溫婉如一片一片安雅的綠茶,再后來,他提議讓我開了茶文化專欄。
因此,我和這個男人漸漸熟絡起來。
我叫他“葉”,他不是姓葉,他姓柳,叫柳葉,知道他這個名字的時候,我說,這是個女人的名字。
他叫我“月”,我的真實姓名不叫月,我的筆名卻叫“月光傾城”。我喜歡月光,以及有關月光的一切,我喜歡他這樣叫我,很親切的感覺,沒有一丁點隔閡。
我告訴他,我和茶之間那難以分割的緣。我的父親經(jīng)營著茶園與茶廠,我自小對茶情有獨鐘。畢業(yè)于中文系之后,自修茶藝專業(yè),有中級茶藝師的證書,開了一間叫“月光邊境”的小小茶藝軒。
本文來源:http://www.nvnqwx.com/wenxue/xiaoshuo/1825475.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