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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小鎮的時候距離暑假已經一個多月了。時間的指針已轉到了中秋，而秋天還在趕來南方的路上。無人察覺。
在南方，樹木是不會告訴你季節的。它們不會春天一個樣夏天一個樣給你看。隨便哪一個季節的風起了，它們覺得愉快了，便迅速地把葉子掉光，并換上新的綠色。不一定要在秋天。
屋頂上種著的植物也一樣，從不去在意季節。也許它們更在意傍晚飛過的鳥兒唱了一首什么歌。當然，除了那攀得高高的五星花。它和別的植物不一樣，冬天一來，它們便要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來年的夏天再回來。它在這里度過了許多個夏天。此時，它不再伸張嫩芽，也不再長出新的葉子，不過它并不在意這些，它們只是拼命地開花，結籽。你一看它就知道秋天來了。
我們屋頂很缺泥土，每一粒沙于那些植物都很重要。當然，這些你是看不到的。其實你看不到的還有更多，比如泥土里的桔葉也是活著的，只是活的方式不一樣而已。
我給它們添些泥土，愿它們有個愉快的秋天。
鄰居阿超是個愛花的少年。他說等明年春天，他要多搬一些泥土上來，種更多的花，讓五星花長得更好。可是等到明年的夏天，他將從小鎮的中學畢業了。我們這條街很多孩子都是在小鎮的中學念書的，這些年他們一個個都畢業了，離開了小鎮。阿超念初三，他畢業后，我們這條街再也沒有一個孩子在小鎮中學念書了。
明年暑假，屋頂上的五星花還會占滿那一角落的夏天吧。它們應該不會寂寞的。它們應該相信，所有的少年都會回來。
[二]
念初中的時候，我們這里流行穿窄腿褲子。很多人都穿這種褲子。褲子把他們那瘦小的大腿和小腿緊緊裹著，密不透風。他們在校道上、走廊邊和榕樹下走過。他們一會兒進一會兒出。他們上樓梯又下樓梯。后來我也終于有了一條那樣的褲子，窄腳，牛仔。我穿起它，不怕裹得難受，仿佛很輕松。我在校道上、欄桿邊和榕樹下走過。
那時隔壁班有個好看的姑娘。許多人給她寫信。我和阿貴也買來很漂亮的信紙，一同寫信給她。后來那封信是否回了如今我已無從知曉。那時我們都因為太年少而不知道要等待，便在風里匆匆跑了起來。也許那女孩從來沒收過我的信。也許她曾回了信，那信早已在歲月的風里寄給了那個少年。那封信終究是屬于那個少年的，而我早已不在風里面。
我們也曾遇上過一個大雨淋漓的夏天。狂風卷動著烏云，我在路邊拔了一株花苗，開始跑。我把它種在盆子里。然而我們終究不是還懂得時光的少年，種下那株花后又在風里面跑了起來。后來我們搬了宿舍換了教室，把那盆花遺留在歲月的角落里。
初中畢業時，我再遇見那株花。它還是那一副樣子，仿佛用盡了精力去熬過那些年的歲月，來不及好好生長。它蜷縮在那窄小的盆子里，憤怒地看著我。
那一刻我想和它回家。
小學四年級那年我們一大群孩子在一片香蕉林里追逐著蝴蝶。跨過一道道溝，踏過一截截泥土，大聲打鬧。后來，我們站成一排，被國芳老師教訓了一頓。
那時我們常踏著野草，穿過田埂，走遍了每一條小路。坐在山丘上看夕陽西下，躺在草地上看天空飄過一朵朵云。有一回，我們在樹林里捉迷藏。我躲在一道土凹里，沒有人能找到我。后來同伴們都在找，他們在林子里轉著，焦急地喊著我的名字。而我在暗暗地笑。那是我唯一一次這樣淘氣。從那以后我再也不會讓任何人焦急地找我，喊我。你叫我一下，我會很快地回應你一聲。
我們曾在一個盆子里種了些漂亮的花兒，把我們一些心愛的東西埋在盆底。像是埋在一個很深很深的地方，再也沒有人能把它們挖出來了一樣。許些年后我再想起那個淺淺的花盆。它是如何裝得下我們那些深深的約定的'。它是如何裝得下我們那一截長長的歲月的。
我曾在窗前種過一株五星花。它攀在陽臺上，開出一朵一朵五角星狀的鮮紅的花兒。人們經過我的窗前，會說：“你種的花兒真漂亮。”可我的花兒每次都沒爬到窗頂便停了下來，不再生長。很久很久后我才知道，那是因為盆里的泥太少，它無法再長得更好。
我常常想，那想走也走不遠，想飛卻飛不高的，是我的少年。
離開小學后，我弄丟了一個女孩。她曾拉過我的手跑過馬路。車過去了后，她便立即拉起那個少年，跑到馬路的對面去。那個少年羞紅了臉。
后來她走進了人海里，不知道到哪兒去了。
那個少年弄丟了另一個少年，像是弄丟了一朵心愛的花兒。
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
在我再小的時候，曾在一個瓦盆里種了一株太陽花。這株太陽花長得比別的都要好，開的花兒比別的都要大，并且好看。后來大人挖來山草藥，要用這盆子種。我不讓。他們說，太陽花可以種在別的地方，而這草藥很有用的。于是我拔掉了太陽花。
也許他們沒有騙我。太陽花隨便你在什么時候都可以種的。
然而這么多年來，我再也沒見過開得那么好看的太陽花。
一次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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