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雕俠侶》,金庸武俠小說,作于1959年。是“射雕三部曲”系列第二部,現收錄在《金庸作品集》中。上承《射雕英雄傳》,下接《倚天屠龍記》。是金庸先生在武俠小說創作上的一個里程碑。另有,多種電視、電影和動畫版的《神雕俠侶》。

南宋末年,江南少年楊過(父楊康,母穆念慈)自小父母雙亡,被父親楊康的結義兄弟、大俠郭靖送到長安城外、終南山下的天下道教正宗全真教祖庭重陽宮學武。全真教教規森嚴,天性叛逆的楊過在教中吃盡苦頭,忍無可忍,終于逃出全真教重陽宮,被附近終南山活死人墓中的小龍女收留為徒。師徒二人在墓中一起練武、一起長大,漸生情愫。
全真教道士甄志丙(舊版為尹志平)迷戀小龍女美色將其奸污。小龍女以為是楊過于己親熱,去對己裝作不知。楊過懵然無知,四處尋找小龍女,在尋找小龍女的過程中恍然明白小龍女對自己的愛意。中原召開武林大會,蒙古金輪國師前來挑戰。關鍵時刻,小龍女和楊過無意中卷入紛爭,助郭靖打敗金輪國師。郭靖佩服感謝小龍女、楊過二人,并要將自己親生女兒郭芙許配楊過。但是楊過卻說要娶小龍女為妻。但師徒通婚違背宋朝禮教,二人愛情不能為世俗所容。
小龍女為了楊過能夠被郭靖等人接受,黯然離去,后又萬念俱灰,想要尋死,卻被絕情谷主公孫止所救。絕情谷主也被小龍女深深迷住,逼她為妻。就在小龍女出嫁前夕,楊過找到了絕情谷中來,二人相逢,頓時愛情之火不可遏制,小龍女知道楊過對自己的感情始終未變,于是拒絕了絕情谷主的婚約,絕情谷主于心不甘,用絕情谷獨有的“情花”刺傷楊過,唯一能夠解毒的辦法,就是谷中特有的絕情丹。絕情谷主原本想以此脅迫二人,沒有想到,卻引出了自己的元配妻子裘千尺,裘千尺趁機鏟除了谷主,并要楊過拿自己的殺兄仇人——郭靖夫妻首級來換解藥。在此之前,楊過發現了自己父親亦為郭靖夫妻所殺!一心要為父報仇的楊過毫不遲疑答應下來。
一、風月無情說開頭
比較一下《射雕英雄傳》與《神雕俠侶》這兩部小說的回目,是一件有趣味而又有意義的事情。
這兩部小說都是四字回目,且又都是四十回,然而《射雕英雄傳》中多的是 “大漠風沙”,“彎弓射雕”,“洪濤群鯊”,“荒村野店”,“軒轅臺前”,“鐵掌峰頂”,“大軍西征”,“是非善惡”這樣的回目;而《神雕俠侶》則多 “活死人墓”,“玉女心經”,“白衣少女”,“禮教大防”,“絕情幽谷”,“意亂情迷”,“洞房花燭”,“情是何物”,“生死茫茫”這樣的回目。
《射雕英雄傳》的最后一回是《華山論劍》,《神雕俠侶》的最后一回目名為《華山之巔》。看起來極為相似,都是述華山論劍之故事,然而實際上則完全不同。《射雕英雄傳》一書敘及郭靖、黃蓉在“華山論劍”之后,又趕赴襄陽共舉義旗,而后又恰在“大義滅親”之際,聞成吉思汗之死訊。
小說的最后寫道:
當晚成吉思汗崩于金帳之中,臨死之際,口里喃喃念道:“英雄,英雄……”
想是心里一直琢磨著郭靖的那番言語。
郭靖與黃蓉向大汗遺體行過禮后,辭別拖雷,即日面歸。兩人一路上但見骷髏白骨散于長草之間,不禁感慨不已,心想兩人鴛盟雖諧,可稱無憾,但世人苦難方深,不知何日方得太平。
全書到此結束,讀罷尚有那股大漠英雄,射雕猛士之余韻,尤見作者心憂黎民,悲天憫人之氣縈繞心間,回蕩不已。
而《神雕俠侶》的最后一回則是群英趕赴華山之巔,一番故事罷,只見最后寫道:
郭襄回過頭來,見張君寶頭上傷口兀自汩汩流血,于是從懷中取出手帕,替他包扎。張君寶好生感激,欲待出言道謝,只見郭襄眼中淚光瑩瑩,心下大為奇怪,不知她為什么傷心,道謝的言辭竟說不出來。
卻聽得楊過朗聲說道:“今番良晤豪興不淺,他日江湖相逢,再當杯酒言歡。咱們就此別過。”說著袍袖一拂,攜著小龍女之手,與神雕并肩下山。其時明月在天,清風吹葉,樹巔烏鴉啊啊而嗚,郭襄再也忍不住,淚珠奪眶而出。
似這樣結束全書,與《射雕英雄傳》相比,其意境及情調自是大不一樣,一看便知。書中最后一句話(詞)是“此時此夜難為情”,又“淚珠奪眶而出”,想必讀者亦自有感。
結尾如此簡練,實在是高明之舉,楊龍二人喜逢,卻留下暗自傷心的郭襄,于情于理都難敘述,而作者一筆帶過,絲毫沒有拖泥帶水之感,個中滋味,只有意會.
再說開頭。《射雕英雄傳》的開頭的回目是《風雪驚變》,而《神雕俠侶》的開頭則是叫《風月無情》。《射雕英雄傳》的開頭第一個場景是一位“說話人”地演說異族入侵,亂世人苦的故事且有詩為證:
小桃無主自開花,煙草茫茫帶晚鴉,幾處敗垣圍破井,向來一一是人家。
說兵火之后,原來的家家戶戶,都變成了斷墻殘瓦之地。然后又引出了楊鐵心、郭嘯天、邱處機一干人,以及“郭靖”、“楊康”之取名不忘“靖康之恥”之意……
而《神雕俠侶》的開頭則是一首歐陽修的詞:
“越女采蓮秋水畔,窄袖輕羅,暗露雙金釧。照影摘花花似面,芳心只共絲爭亂。鸂鶒灘頭風浪晚,霧重煙輕,不見來時伴。隱隱歌聲歸棹遠,離愁引著江南岸。”是寫一群十幾歲的少女在湖中無憂無慮地歌唱與嬉笑。然后又寫道:
那道姑一聲長嘆,提起左手,瞧著染滿了鮮血的手掌,喃喃自語:“那又有什么好笑?小妮子只是瞎唱,深不解詞中相思之苦,惘悵之意。”
那道姑身后十余丈處,一個青袍長須的老者也是一直悄立不動,只是當“風月無情人暗換,舊游如夢空腸斷”兩句傳到之時,發出一聲極輕的嘆息。
這一聲“極輕極輕的嘆息”只怕要與此書共始終,回蕩不已,縈繞書中字里行間,浮于讀者眼前耳畔。
這部小說最先出現的兩個人是武三通及李莫愁(即道姑)。有意義的是,這兩個人物自似冰炭不容,一位滿頭亂發,滿臉皺紋,瘋瘋癲癲;另一位則是年輕美貌,似是溫柔沉靜,實心如蛇蝎。然而這兩人卻是偏偏異曲同工,一為情而“瘋”,一為情而“魔”,盡皆墜入“情癡”的淵藪而不能自拔。
小說以這樣兩個殊途同歸的情癡人物作為小說的開篇,大有深意在焉。
兩人不約而同地來到這里,大有關聯。只因這江南陸家莊曾住過一對武林中大大有名的人物--丈夫陸展元,妻子何沅君。陸展元原來正是李莫愁當年的意中之人,何沅君乃是武三通的義女兼意中人。陸展元、何沅君成親之日,這武三通與李莫愁便同時分別跟新郎新娘為難,喜宴中一位大理天龍寺的高僧出手鎮住兩人,要他們沖著他的面子保這對新婚夫婦十年平安。從此,武三通與李莫愁便由 “情”入“癡”,而又由“怨”生“恨”,一入瘋癲,一入魔道。此時十年之期已滿,這二人又不約而同來討還“相思之債”,報“相思之怨”。
怎奈這陸展元、何沅君也不知是幸也還是不幸,同赴黃泉數年矣!
是謂“風月無情”。
風月無情人有情。然而人之情愛,每生仇怨及至變態瘋魔,從而貽害于己更貽害于世人。那武三通倒也罷了,李莫愁則因情生仇,喪失理性,為禍江湖人間,成為出名的“女魔頭”,亦正是此《神雕俠侶》中的一位極特殊的重要人物,說她是此書的主人公之一也不為過。
武三通來尋仇,見陸展元、何沅君已死,至多只不過是以頭撞碑,以手扒墳,瘋言瘋語,痛哭流涕而已。而李莫愁則竟要殺死陸展元的兄弟一家滿門,并且居然連“何”與“沅”二字都要一并遷怒。她曾在陸展元的酒宴上出來之后,手刃何老拳師一家男女老幼二十余口,這何老拳師與她無怨無仇,且與何沅君也毫不相干,只因為姓了一個“何”字,便枉自送了全家的性命。更有甚者,她對武三通說:“我曾立過重誓,誰在我面前提起這賤人的名字,不是他死便是我亡。我曾在沅江之上連毀六十三家貨棧船行,只因他們招牌上繡上這個臭字。這件事你可曾聽到了嗎……”
無疑地,這人已是失心瘋了,非但理性沒有,簡直人性盡失。在《神雕俠侶》中,此人的故事最是使人憤懣驚訝,同時又最是可恨而又可悲。
由武三通這一情瘋與李莫愁這一情魔不約而同地來到江南陸家莊報“相思之仇”,是否可以說“因情成孽”,情之為物,盡可亂性,以至亂世,故而“君子不為”呢?
并非如此,看起來,武三通與李莫愁都是因“情”而至瘋至魔,實則“情” 亦非“因”,真正決定他們入瘋入魔的還是他們各自的性格修為意志與理性。世上與書中碰到類似于他們這種“愛而不得其所哉”者正有多多,但入瘋入魔的也只不過他們三數人而已。其他的人固然怨矣艾矣,感矣傷矣,只不過暗自悲傷,決不會貽害于人世。其實,大可以為武三通與李莫愁進行一番細致深入的“心理分析”。只可惜篇章有限,這里不能盡致,只能略述一二。武三通之瘋,完全是“壓抑”而至“變態”。因為他所愛之人乃是他的義女,而他自己不但有妻室,且又是武林中有名人物(原先則是大理國的名臣)。因而這種“情緒”平常只能抑郁于心,無法宣泄,則到急變與挫折沖擊,便會沖突而出使人喪失理性與意志。李莫愁相反,她乃是“宣泄”與“放任”。她乃古墓派傳人,非但男女之情受到壓抑,且一切的人類情感都要受到壓抑與克制,這乃是她門派之規。因而此人一到江湖,碰到情仇慘變,原先所壓抑的一切都變成了“變態”且會變本加厲地放任自流,宣泄而出,以至于成為人間之禍害--其病因早在古墓之中即已種下。金庸小說《神雕俠侶》 二、離合無常道楊龍
且說《神雕俠侶》的男女主人公楊過、小龍女。這是兩個極為獨特的人物。兩人之間有著極為奇異的感情。而兩人的情感與人生又經歷了極為奇異的重重劫難。這些組成了一個離合無常的《神雕俠侶》的故事。其實是一個充滿悲劇意味的故事。
神雕俠侶,看似豪邁風流,然而讀起來不免充滿了苦澀與蒼涼。
楊過與小龍女,一向被認為是“金童玉女”一對璧人,天造地設人人稱羨。
然而誰憐楊過青年斷臂之苦,又誰憐小龍女非情失貞之哀,更何況這些表面上的缺陷與他們所經歷的一生悲苦,重重劫難相比簡直不值一談。
《神雕俠侶》這一部書的主要情節,可以說正是以楊過與小龍女之間的情事波折為其主要的線索。在古墓之中,兩人只覺得互相關懷,是師父與弟子間應有之義,既然古墓中只有他們兩人,如果不關懷不體惜對方,那么又去關懷體惜誰呢? 其實這對少年男女,早在他們自己知道之前,已在深深地愛戀了。直到有一天,他們自己才知道,決不能沒有了對方而再活著,對方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百倍千倍。每一對相愛戀的男女都會這樣想。可是只有直正深情,具有至性至情,這樣的兩個男女碰到一起,相愛上了,他們才會真正的愛惜對方,遠勝于愛惜自己。
然而,正因為這“真愛”與“真情”將對方看得比自己更重要,便引起了出人意料,但細想來又在情理之中的種種波折與劫難。這些波折與劫難往往是無法想象的奇特而又殘酷,卻又是無法想象的深刻而真實。
自從楊過與小龍女相遇又相愛但卻從不知到自知,他們之間每每舊劫未去,新劫又至,算起來,重大變故一共四次,然而離別的時間則長達十數年之久,而其間殘酷的遭遇更是不堪言說。--這四次都是小龍女主動地離開楊過,離開的原因則正是因為對楊過的真摯深切超過愛惜自己的情意與愛心。
一次是因為“失貞失望”;一次是因為“禮教大防”;一次是因為“雙雙誤會”;一次則是因為“救藥犧牲”。一次比一次痛苦,一次比一次更慘烈,一次比一次更長久,而又一次比一次更真摯。
第一次離別,因小龍女被喪失理智的歐陽鋒點了穴道,卻被私戀小龍女及至神魂顛倒的全真教第三代掌門弟子甄志丙所乘--這又是一個悲劇故事。
甄志丙行為固然可恥,然而他卻為此邪欲付出了真情以及生命。小龍女以為是楊過,所以坦然失身。沒料到楊過全然不知所云。依然叫她是“姑姑”,從而使得小龍女失身之余又復灰心絕望之極。因為深愛著楊過,所以沒將這“負心人”當場擊斃,而只是傷心地遠遠離去。而楊過一來真的不知小龍女失身之事,二來又對男女之情尚處于朦朧無知的階段,所以小龍女的離去,只能是“不知所措,眼見她白衣的背影漸漸遠去,終于在山道轉角處隱沒,不禁悲從中來,伏地大哭。左思右想,實不知如何得罪了師父,何以她神情如此特異,一時溫柔纏綿,一時卻又怨憤決絕?為什么說要做自己的‘妻子’,又不許叫她姑姑……”他數年來與小龍女寸步不離,既如母子,又若姊弟,但卻從沒有往“夫妻”與“情愛”這方面去想。小龍女不明不白而去,只叫他肝腸欲斷,傷心之余,幾欲在山石上一頭撞死。只是內心仍有一絲希望,希望“姑姑”突然而去以后突然而來……直至楊過從此出墓下山,追蹤“白衣少女”陸無雙,又結識身世凄苦的完顏萍之后,這才明白,“姑姑”是要永遠地去了,再不回來。而小龍女將會是他的情人與妻子。
好不容易,在大勝關“英雄大宴”上,飽歷憂患與磨難的楊過與小龍女不期而遇.這一回他終于明白了小龍女將不再是他姑姑而要做他的妻子,他也一萬個愿意娶她為妻。然而,舊劫剛去,新劫又至。楊過雖已明白男女情事且已決然娶小龍女為妻,并將宣之于天下英雄之前,不免驚世駭俗,遠甚于他以武功大敗達爾巴及霍都兄弟。因為他所要娶的“姑姑”乃是他的“師父”,娶師為妻或娶“姑姑”為妻,皆大違“禮教大防”,為天下英雄所不恥!更何況楊過所生存的年代,正是“禮教大防”極有威權的宋代!雖是江湖人物,亦不敢違之。小龍女先還不甚懂得,后經黃蓉的一番教導--黃蓉在場,龍的情事上屢屢扮演一種好意的悲劇制造者的角色,大值得研究--以及自己的耳聞目睹,于是--
她那晚在客店中聽了黃蓉一席話后,心想若與楊過結成夫婦,累得他終身受世人輕視唾罵,自己于心不安。但若與他自在古墓中廝守,日子一久,他定會悶悶不樂。左思右想,長夜盤算,終于硬起心腸,悄然離去。但她對楊過實在是情深愛重,如此毅然割絕,實系出于一片愛他的深意,心想若回古墓,他必來尋找,于是獨自踽踽涼涼地在曠野貧谷之中漫游。一日獨坐用功,猛地情思如潮,難以克制,內息突然沖突經脈,引得舊傷復發,若非公孫谷主路過將她救起,已然命喪荒山。
公孫谷主失偶已久,眼見小龍女秀麗嬌美,實生平所難想象,不由得在救人的心意上又加上十倍殷勤。其時小龍女心灰意懶,又想此后獨居,定然管不住自己,終不免重蹈覆轍,又會再去尋覓楊過,遺害于他。見公孫谷主情意纏綿,吐露求婚之意,當即忍心答允,心想此后既為人婦,與楊過這番孽緣自是一刀兩斷,兼之這幽谷外人罕至,料得此生與他萬難相見。豈知老頑童突然出來搗亂,竟將他引來谷中。
小龍女這番離別,自也是柔腸寸斷,同時又給楊過帶來了不盡的苦難與絕望傷懷,幾乎喪身絕情谷中。說起來,皆拜“禮教大防”之所賜。然而經此磨難曲折,楊龍愛意之深亦鮮明凸現。叫人看了不知是喜是悲。
當楊過歷盡艱辛,脫出絕情谷之難之后,再與小龍女重新聚首,卻只有十八天的生命了。如若能殺了郭靖與黃蓉,倒是既可以報了父仇,又可以以此而去絕情谷中換取情花之毒的解藥,偏偏楊過感于郭靖義薄云天,為俠之大者而激起了他的滿腔俠義之情。非但不殺相反以性命相護。而又為他排解武氏兄弟因同時愛上郭芙而引起的紛爭,謊稱黃蓉已將郭芙許婚給他,此話偏偏又給小龍女聽到。
他每說一句,小龍女便如經受一次雷轟電擊,心中糊涂,似乎宇宙萬物于霎時間都變過了。若是換作旁人,見楊過言行與過去大不相同,定然起疑,自會待事情過后向他問個明白,但小龍女心如水晶,澄清空明,不染片塵,于人間欺詐虛假的伎倆絲毫不知。楊過對旁人油嘴滑舌,胡說八道,對她卻從不說半句戲言,因此她對楊過的言語向來無不深信。
眼見武氏兄弟不敵,她自傷自憐,不禁深深嘆了一口氣。當時楊過聽到嘆息,脫口叫了聲“姑姑”,小龍女并不答應,掩面而去。楊過還道是李莫愁所發,自己聽錯,也不深究。
小龍女牽了汗血寶馬,獨自在荒野亂走,思前想后,不知如何是好。她年紀已過二十,但一生居于古墓,于世事半點不知,見識便與一個天真無邪的孩童無異,心想:“過兒既與郭姑娘定親,自然不能再娶我了。怪不得郭大俠夫婦一再不許他和我結親。過兒從來不跟我說,自是為了怕我傷心。唉,他待我總是好的。”又想:“他遲遲不肯下手殺郭大俠,為父報仇,當時我一點也不懂,原來他全是為了郭姑娘之故。如此看來,他對郭姑娘也是情義深厚之極了。我此時若牽馬給他,他說不定又要想起我的好處,日后與郭姑娘的婚事再起變故。我還是獨自一人回到古墓去罷,這花花世界只教我心亂意煩。”
若僅僅只是如此,倒也罷了,偏偏她又接著知道了她之失貞,原非楊過所致,而是為全真教的甄志丙所乘--
甄志丙癡癡的道:“是你?”小龍女道:“不錯,是我。你們適才講的話,句句是真的?”甄志丙點頭道:“是真的!你殺了我吧!”說罷倒轉長劍從窗中遞了出去。
小龍女目發異光,心中凄苦到了極處,悲憤到了極處,只覺得便是殺一千個,殺一萬個,自己也已不是個清白的姑娘,永不能再像從前那樣深愛楊過……
如是,小龍女第三度因為“誤會楊過”同時又“明白失貞真相”的雙重打擊之下離開楊過。這一回可以說是茫然到了極處。最后在終南山上,全真宮前受九大高手之圍,受到致命的重傷!而楊過則因受斷臂之苦,復經情人離去之哀,輾轉月余,終于又情不自禁,抱有一絲希望地來到了終南山上,救了小龍女的性命,但卻終因來遲一步而不能使她幸免于重傷。正如書中所寫:“楊過若是早到片刻,便能救得此厄。但天道不測,世事難言,一切豈能盡如人意?人世間悲歡離合,禍福榮辱,往往便只差于厘毫之間。”--到此,楊過與小龍女才得以不顧一切地在全真觀的大殿之上,重陽祖師的畫像面前拜堂成親,了結心愿。固然是值得神采飛揚,驕傲自豪,且有俯仰百世,前無古人之概。然而,這時非但楊過的情花之毒并未去盡,而小龍女則更是危在旦夕,生死在呼吸之間!……小龍女第四次離開楊過真如生死之別,達十六年之久!只因楊過不愿獨生,將千辛萬苦得來的半枚丹藥拋入絕情谷深澗之中。而小龍女則在得知斷腸草能治情花之毒后,為了使楊過好好地服藥解毒從而活在人間,她自己則跳入深澗并訂下“十六年之約”!--為的是讓楊過留有希望,并讓十六年的時光沖淡他的愛與愁。
從此生死茫茫,人世隔絕。古今愛侶,似這般遭盡劫難酷不堪者,只怕不多。幸而,十六年后,居然天緣巧合,這一對極盡人間苦難的少年夫妻終于在中年重逢。對此,小說作者在其《后記》中寫得甚是分明:
武俠小說的故事不免有過分的離奇與巧合。我一直希望做到,武功可以事實上不可能,人的性格總是應當是可能的。楊過與小龍女一離一合,其事甚奇,似乎歸于天意和巧合,其實卻須歸于兩人本身的性格。兩人若非鐘情如此之深,決不會一一躍入谷中;小龍女若非天性淡泊,決難在谷底長時獨居;楊過若不是生具至性,也定然不會十六年如一日,至死不悔。當然,倘若谷底并非水潭而系山石,則兩人躍下后粉身碎骨,終于還是同穴而葬。世事遇合變幻,竅通成敗,雖有關機緣氣運,自有幸與不幸之別,但歸根到底,總是由各人本來性格而定。
誠哉是論。信哉是論。說是楊過的性格,我們看到,臺灣學者曾昭旭在其《金庸筆下的性情世界--論<神雕俠侶>中的人物形態》(載《諸子百家看金庸》一書,臺灣遠景出版事業公司出版)一文中,將楊過歸于“剛猛的生命”一類,其中寫楊過道:
我們前說郭靖是代表一純樸的先天理性,這理性是獨立完足,能自作主宰,衣被他人的。現在,我們如果將這陽剛的理性拉下來,變質為一種生命氣質的話,這就是一種陽剛的生命。但生命的本質既原是空而無自主性,則這陽剛的生命便也只能是有一種形似的獨立自主,形似的對他人之愛。實則他獨立自主只是意氣的剛猛,他的愛也只是情緒上的風流,這全不是理性與道德,全只是浮動的野氣。
而楊過便是這剛氣的代表,他因此輕浮佻脫,滅裂多變,然而生命熱力姿彩,也隨處突出。使得一切受壓抑委屈,而生命中有缺陷,有傷痛,有濃郁,有渴求的人,為之癡醉顛狂……這樣的生命,當然不如黃蓉的清暢輕柔而得生命之正 (生命本質是虛,所以其表現也當以陰柔和順為正),也因此不易受道德理性的感召而立即欣然順受。但也不如陰柔生命一遇到創傷,便委屈退縮,而是自有其沖突果決,不甘雌伏的氣力。這樣旺盛的生命,也是可以隱通于無限之境的。他只是不如陰柔的生命之易受感召而被提攜至無限,而是要采取主動有態度去求進取,而逼近到無限。他因此不能接受任何委屈任何管束任何領導的,他固不受氣(不接受一切強權的欺負),也不受理(不接受道德的教訓)……其次…… 而其可能有的歸宿有二,其一便是積極在指向道德仁義的理想,貢獻出他全部的的生命熱力,以建設一個合理的世界。其二便是消極在歸宿于徹底寧靜的玄境,以平息他生命的躁動不安。前者是他生命的根本成全,后者則是他生命的暫時安頓。而在書中,楊過是放棄了前者而畢竟歸宿于小龍女所代表的沖虛之境。
在同一文章中,曾先生言小龍女道:
我們試品味《神雕俠侶》中小龍女的神韻吧,她清淡絕俗,幾欲透明,長居于幽深的古墓之中,直言萬古之長寂,而實無時間空間的變化。所以她是永遠不會老的(她的形貌永遠只是一個小女孩),她只是絕對的沖虛,絕對的寧靜,而即以此沖虛寧靜杳然自存。這是一種又像有,又實在沖虛無跡的存在。這是一種玄境,一種純陰之體。這使我們相起“莊子”里同樣的象征:“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膚若冰雪,綽約若處子,不食五谷,吸風飲露,乘云氣,御飛龍,而游于四海之外……”
進而,該文言“楊、龍結合的本質缺憾”道:
現在我們要談到像楊過小龍女這樣的結合,中間含有怎樣的困難與缺憾呢?
我們前文已提到這沖虛的理想不是人生究極圓滿的理想,這剛猛的生命也不是沖與清暢的生命。因此在本質上這種結合就只是暫時的。小龍女之下凡是暫時應跡,楊過之要求平息其生命的沖動也只是一種心靈受傷時的暫時要求。到末了,小龍女還是要回歸玄境,楊過也還是要再涉人間的。所以他們的相遇,最好就是如浮云之聚散,緣盡了,彼此揮揮手,各奔前程,則小龍女不失其應跡渡化,楊過也如其暫時小憩。而一定要歸宿于此,而謀長久的結合,則不但處境磨難多多,內在的缺憾也是極深沉的。而楊過因種種外緣,畢竟決心歸宿于小龍女了,于是,這一份感情便顯現出悲劇性質來。
這悲劇從楊過這邊來說。便是他原可以憑自己沖至道德理境,如今限于清虛的格局而不能出頭了。而從小龍女那邊來說,則是她對楊過的許多言行表現有根本的不解。遂顯出二人的結合,有著隱隱的危機……
以上曾先生的論述雖有不少生澀難懂之處,然而論到楊過、小龍女及其相愛與結合的必然性與隱伏的危機,大體上還是清楚明白的。實際上,小說中的楊龍相愛的種種磨難,雖是緣于外界客觀情勢,然而究其根本,乃在于心中不自覺或“下意識”地對于這種隱伏的危機的警醒。甚而,便可以說正是由于這一原因所造成。小說中的楊龍之難,每次都是小龍女離楊過而去,表面看起來楊過不無責任,而小龍女之離去,也因為深愛楊過而愿為之做出犧牲。然而在更深的一層次上,我們則又可以見到小龍女的屢次出走,未嘗不是她對這種結合的下意識的逃避。
從本性上來說,小龍女已是忘情滅欲的世外之人。而楊過則是心腸如火,風流多變的世間英雄。
小龍女之愛楊過,則是因為楊過的熱情感染并“不斷追求”;而楊過之愛小龍女,則是“隔岸觀景”自比人間女子更其動人。更何況這一對少年男女自小同居古墓,再無外人,自是心心相印,如母子,如姊弟,如兄妹,亦貌似情侶。楊龍之戀飽經磨劫,反而顯得格外的滅裂多姿,這極符合楊過的理想--他曾說:“不錯,大苦大甜,遠勝于不苦不甜,我只能發癡發顛,可不能過太太平平,安安靜靜的日子。”--而小龍女則喜適應“寧”而且“靜”,亦即正是喜歡那種“太太平平,安安靜靜的日子”。從而,劫難重重使楊過非但絲毫不會覺出他與小龍女長久結合的危機,反而使他對此歷盡塵劫的情愛充滿了異常的熱情與幻想。而小龍女只能是一次又一次自覺與下意識地逃避,逃避……
這就叫做:“天南地北雙飛客,老翅幾回寒暑?歡樂趣,別離苦,就中更有癡兒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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