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情屠殺》從身邊舊事展開,乃至于和豬攀上關系的典故,時而說理,時而議論,在平實樸素的語言背后,作者呈現給我們的是一顆悲憫的心。

一
推算起來,豬的歷史應該比我們人類更悠久,聽說野豬化石遠早于類人猿化石。豬的祖先青面獠牙,怒發沖冠,就是現在,它們的后裔仍有一個分支活躍在崇山峻嶺和莽莽叢林間,甚至還會偶爾光顧我們人類的領地,有意無意地挑戰著人類的統治權威。有史以來,狩獵者的槍口毫不留情地將子彈射向它們。報復乎?非也,更多的因素不是為了自保,而是因我們人類獨有的私欲而對野豬展開瘋狂的屠殺。
這并不是我想要關注的內容,它超出了我的思考區間。能夠勾起我的回憶,激起我的溫情的,不過是經過馴化了的圈養豬而已,它們溫順、閑適、安淡,與世無爭——對它們的懷念與我的屬相沒多大關聯。
二
小時候,每逢過年,我們那些小伙伴們都會心花怒放。因為,要有豬肉吃了,望眼欲穿中,終于又等到了開葷的時節。四十年前,我們蘇北農村和全國各地一樣,豬肉絕對是昂貴的奢侈品。記憶里,窮人家即便買了肉,也是很少吃的,而是高高懸掛在二梁上,等到家里來了重要客人或逢大事才可以吃到,那也只是淺嘗輒止,沒法放開肚皮大快朵頤的。
那時,望著二梁上的肉,我舌底生津,小心翼翼地惦記著,生怕吃不到,倒被貪嘴的饞貓叼了去。夜間醒來,我會躡手躡腳,前去察看一番,見那肉在,方放下心來,再臥床睡去。過年就不一樣了,再揭不開鍋的人家,起碼在除夕那一天,會讓孩子對肉的渴望得到些許滿足。
豬肉的來源大多是本地取材。除夕前夕,誰家的豬長成了,它沒準就會為喧囂熱鬧的春節獻身。那時,我幼小的心里只惦記著肉,決不會想到宰豬的悲情。多少年過去了,現在閉上眼睛,腦海里還不時不時浮現那時濃妝艷抹的屠殺,心底泛起陣陣涼意。如今,聽說在現代化大型屠宰場里,屠宰手段高明多了,溫情多了,和諧多了,會體現人性化一面,頗有點臨終關懷的意思。據說,待宰的豬牛羊們先進入一個音樂室,在那里會欣賞到輕音樂,那音樂在空氣里舒緩地流淌,聽說在那樣的情境里,它們會悠閑自得地甩著尾巴,愜意地瞇著眼,忘情諦聽心語低訴,那肉才會保持好的品質,偶爾,還會播放諸如“明天會更好”、“今天是個好日子”之類的煽情歌曲。然后,幾乎不讓它們有絲毫的感覺,慢慢地斷氧,它們會在溫水煮青蛙式的甜蜜和溫柔中,愉悅地踏上死亡之旅。
這委實保持了豬可貴的尊嚴,一如野豬當年的高貴與傲慢。象形字“彘”向我們展示了豬遠祖的點點滴滴。彘本義指野豬,下方的“矢”字和兩邊的符號表示箭射入了野豬。茹毛飲血時代,我們人類與野豬搏斗,完全是公平的、對等的,完全近距離的徒手相博,最多配以箭矛木棍,沒有絲毫的溫情捧殺。但自從野豬被我們人類一步一步征服馴化,逐步成為了百依百順的圈養豬,它們就隨之失去了其祖先的血氣方剛和野性。
現代化屠宰場的溫情屠殺,多少讓我感到一絲慰藉。小時候,農村春節前殺豬可不是這樣的。集市上的屠宰場,屠案一字排開,燙豬的開水鍋噗噗冒著大泡泡,那些殺豬匠——我們蘇北對屠戶的特有稱呼——袒胸露乳,雖不像胡屠夫、鎮關西那樣長滿硬硬的胸毛,威武雄壯,卻也肚皮肥厚,滿手流油。我的堂姐夫老疤臉就是其中的一員。小村風情大體與之相類,每個莊子都會有十多戶人家殺豬,豬們充滿絕望的哀嚎聲此起彼伏,與過年的溫馨祥和不甚相符。甚至當著小豬崽們的面揮起屠刀,毫無顧忌,無形中起到了殺雞儆猴的作用。那時,農村春節前對豬羊搞集體屠殺似乎是件趕潮流的事。于是,那些可憐的八戒后裔們,提心吊膽,生怕一不留神,就成了待宰羔羊。耳際傳來匆匆腳步聲,或喧嘩聲,它們會下意識的緊張,怕是孩子們眾星捧月般簇擁著殺豬匠尊駕光臨。
三
初中時,我誤以為蟲豸的豸指的是豬,后來才知道弄錯了,應是彘。如今,在我國關中平原和浙江溫州,依然將“豬”念作“彘”。想來,我的錯也錯得蠻有意味,豬在殺豬匠們的眼里,似乎真的命賤如蟲。
這,我可是親眼所見的。相信那事、那體會,在那時很多的地方都真實地發生過。那一天,似乎是臘月二十三,鄰家要殺家中唯一的大肥豬,說肥豬不過是雅話,在饑餓的歲月里,只是沒有完全皮包骨頭罷了。請的殺豬匠早早挽起了衣袖,口中銜著一把匕首,兇神惡煞地站在門口。小孩子們來得比殺豬匠還早,或蹲或立或倚,緊張而興奮地瞪大眼睛。膽小的孩子躲在鄰家的房中,將柴扉扒出一條細小的縫隙來,顫微微地向外張望著。我吸溜著鼻子參與其中,兩道清水河剛流到盆地——嘴巴——附近,被我猛地用力一吸,迅速回流到源頭閘洞,但河水似乎不甘心半途而廢,繼續蓄積力量,一不注意又不屈不撓地流出來,我又猛地一吸溜,它又乖乖地打道回府。三番五次,不肯罷休,彼此較量,誰也不服輸。屠殺前夕,我自有自個的樂趣。
自有天不怕地不怕的孩子,圍著早已預埋好的碩大的鍋前——那鍋當年是生產隊用來燒煮牛食的,足有兩個大人張開手臂合圍起來那么大——拼命地咽著口水,放肆地想象著豬肉的香味。主人已安排專人,往大鍋下添加柴火,準備燒開水了,預備著燙豬去皮。
那豬被主人趕出圈來,逐到圈的另一側。主人似乎不愿虧待大限將至的豬,事先讓它飽餐一頓,飯食也比以往的好多了。憨厚的豬哪里懂主人的心思,搖著尾巴,晃著耳朵,邊吃邊哼哼,間或還會抬起頭來,感激地望著主人。女主人聽了它熟悉的聲音,忍不住轉過身去,一只手拉起衣襟,輕輕拭了拭眼角。手里牽的孩子傻傻地想,快有肉吃了,媽媽干嘛還難過呢?他哪里曉得母親的心中悲情。
從小豬崽的被帶到家那天起,女主人就把它當成家中一員,陪著它一天天長大,自然有了很深的感情。那豬是有靈性的,它會常常想起小時被主人散養時的自在,自由地吃著路邊的嫩草芽、車前草、燈燈頭,還會偶爾光顧主人家的菜園子,偷食那里的小青菜,唉,那段浪漫而溫情的好時光再不會回來了。那段日子,女主人遠遠地呼喚,它都能分辨得清,快樂地搖頭擺尾,一路哼哼唧唧回應著,向著主人奔來。女主人呢,也早已對自家豬仔的聲音耳熟能詳,她會從它的聲音里聽出冷暖哀樂。冬天的腳步還沒到來,她就提前為它鋪上厚厚的軟草,準備讓它暖暖地度過寒冷的冬季。豬呢,每天清晨早早地立在圈門前,溫情地等待著女主人備下的早餐。它很感激自家的女主人,還有男主人和主人家的孩子,那孩子兩三歲的光景,會常常撓它癢癢,它會舒舒服服地打著呼嚕,側臥假寐。望著搖頭擺尾,大口進食的豬,女主人禁不住低聲抽泣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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