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庭筠《夜宴謠》
溫庭筠的《夜宴謠》以形象生動的畫面和鮮明的對比手法來表現皇室貴族們的極度奢侈以及舞女們的莫大痛苦,含蓄地表達了作者對統治者的強烈批評之意。
夜宴謠
作者:唐·溫庭筠
長釵墜發雙蜻蜓,碧盡山斜開畫屏。
虬須公子五侯客,一飲千鐘如建瓴。
鸞咽姹唱圓無節,眉斂湘煙袖回雪。
清夜恩情四座同,莫令溝水東西別。
亭亭蠟淚香珠殘,暗露曉風羅幕寒。
飄飖戟帶儼相次,二十四枝龍畫竿。
裂管縈弦共繁曲,芳樽細浪傾春醁。
高樓客散杏花多,脈脈新蟾如瞪目。
【注釋】
1、須:全詩校:“一作髯。”五侯:泛稱權貴。
2、建瓴:高屋建瓴的略語。《漢書·高帝紀》:“下兵于諸侯,譬猶居高屋之上建瓴水也。”
3、鸞:鳳凰之類的神鳥。赤紋五彩,鳴中五音。見《說文》。奼(chà):美艷。全詩校:“一作妖。”
4、湘煙:謂眉如湘水潤澤之煙霧。唐明皇令畫工畫十眉圖,一曰涵煙眉。見葉庭珪《海錄碎事》。張衡(舞賦》:“據似飛燕,袖如回雪。”回雪,喻舞姿如雪之隨風回翔。
5、舊題卓文君《白頭吟》:“今日斗酒會,明旦溝水頭。碟理御溝上,溝水東西流。”
6、殘:全詩校:“一作濺。”
7、曉:全詩校:“一作小。”
8、飖:全詩校:“一作飄。”
9、龍畫竿:指戟。古廟社宮殿門前,立木戟二十四,戟竿上畫云氣垂交龍,系有絳色帛幡。參見《小學紺珠》、《文獻通考》。
10、白居易《小童薛陽陶吹觱栗歌》:“翕然聲作疑管裂。”
11、醁:美酒。
12、新蟾:新月。
【翻譯】
一隊隊戴著長釵,披著墜發,打扮得十分妖艷的絕色女子出來了。這里怎么會有如此峻美的山林幽谷?碧山過去,呵,原來是個大畫屏!虬須將領,貴裔公子,五侯尊客,高朋滿座啊。他們一氣可吞下千盅酒,那倒酒之勢,就像雨從高高的屋脊傾瀉而下。歌女的聲音如鸞鳳和鳴,卻因哽咽而跑了調;舞女的姿態千嬌百媚,但在疾旋時微皺著雙眉。主人希望四座同恩,能作長夜之飲,能有不散的筵席,好讓這些公子王孫們永遠陪伴著他,不要像溝水那樣作東西之別。可是,在這酒酣耳熱之際,誰會因殘燭而想到淚痕呢?誰又會因拂曉前的寒風而為他人感到了寒冷呢?你看,那會苑兩邊,一根根排列整齊的戟上掛著雍容華貴的緞帶,那用金描著龍的戟竿足足有二十四根哪。在會苑內,歌女舞女在聲嘶力竭地唱啊跳啊;公子王孫在推杯換盞地喝著笑著。此時新月已高,酒宴已散,王孫公子們各自要回府去了。此時燈籠火把燃起了,原先苑內隱在朦朧的月色之中盛開的杏花,一下被照得通紅。
【賞析】
溫庭筠生活的晚唐時期,社會非常動蕩。但根據考古工作者發現的晚唐時期墓葬狀況,可以說明當時的陪葬品相當講究,反映了當時社會盡管混亂,但皇室貴族生活還是十分奢侈。《夜宴謠》就是反映這種社會現實的作品。
這首詩的題目就叫《夜宴謠》,可想而知,是寫唐時那種“醉酒舞”的夜生活的。王國安先生在《溫飛卿詩集》前言里介紹說:
“一般說來,溫庭筠的詩好用濃艷的詞藻,缺乏深刻的思想內容,存在比較濃厚的形式主義傾向。這種傾向,在他的樂府詩中表現得最為明顯。”
這一段話,在黃子云的《野鴻詩的》中也曾說過:
“飛卿古詩與義山近體相埒,題既無謂,詩亦荒謬;若不論義理而只取姿態,則可矣。”
這樣的論點,早成了正統的共識。許多評論者大都是把溫庭筠當作一個唯美派的形式主義者,而認為他作品的思想內容是不健康的,有的甚至說成是淫穢腐朽的。王安國先生接著說:
“本來在中唐時期,由于白居易的倡導,詩人們‘緣事而發’,競相創作新樂府,指摘時弊,反映現實,這種良好的風氣,在晚唐作家中并未消失。但是溫庭筠的樂府詩,反映社會現實較少,而刻意追求的是形式的華美,描摹的是醉酒舞的奢靡生活,充滿了珠光寶氣、脂粉香澤。他的一部分五七律中,也有這樣的情況。這種浮艷輕靡的詩風,是和他長期出入歌場舞榭的放蕩生活分不開的。”
很明顯,在王國安先生看來,從新樂府來說,是晚唐不及中唐,而溫庭筠又是晚唐中之最不濟事者。
其實,這恐怕是誤解,或者竟是偏見。藝術上的繁復,是成熟的表現;不能以直白粗放為進步,而以艷麗多姿為墮落。單瓣的原菊,當樸素的黃星灑滿山巒的時候,也許是秋色宜人的,論野趣可;然于“花”,終少了幾許姿色。如果把這滿山的黃花,盡換作后人在原菊的基礎上用心血和智慧培育出來的、成百上千的名菊,如“主帥紅旗”、“西施洗發”、“黃海秋月”、“碧水長天”,還有什么“綠牡丹”、“碧玉簪”等等,等等(僅此名目,就足令人心醉),則那整個大自然都將是充溢著美的發現,使人每見一枝,都大為驚嘆,留連忘返,則是比單一的黃花,一目了然,有著更多的情趣和風韻。詩,和所有的藝術一樣,也應當如此。就以王先生夸許的白居易的著名的新樂府而論,“滿面灰塵煙火色,兩鬢蒼蒼十指黑”,刻畫一位燒炭老人,形象當然是鮮明的,詩人的“苦宮市”之情也是明白的。然而,對于統治階級的揭露,實事求是地說,絕像是一篇新聞報導,畢竟不耐讀。原因就在于欠了點韻味和深度。這也難怪,因為正如他自己說的:“當此日,擢在翰林,身是諫官,手請諫紙,啟奏之外,有可以救濟人病,裨補時闕,而難于指言者,輒歌詠之,欲稍稍遞進聞于上。上以廣宸聰,副憂勤;次以酬恩獎,塞言責;下以復吾平生之志”而已。他原本就是寫給皇帝看的,所以他只能如此。當然,作為一種寫法,原也無可厚非。但如果把它抬得太高,以為只此才是好詩,就未免有點以偏概全,不知“百花齊放”為何物了。毛澤東在總結了唐宋詩的規律以后,指出來說:“詩要用形象思維,不能如散文那樣直說。”根據毛澤東的意見,可見用形象思維的詩人,也不能就說比散文化的詩人為低。聰明的說法是:都是時代的花朵,各有各的時代賦予他們的特色。
溫庭筠這位藝術家的特色,也就是他倒霉的地方,就在于他的詩詞,幾乎是很少用散文式的語言的,絕少直抒胸臆。他只習慣于用形象說話。他的詩藝高超之處,可以這樣說,他仿佛早在一千多年以前,就懂得了遲至今日才在電影美學里為電影大師們所掌握的蒙太奇。他只是在邏輯思維的“經”上,去突出作為“緯”而顯現的形象,讓織出的艷麗的花紋把經掩蓋起來,讓這些看似跳躍性很大、甚至不大相關的景象,通過它們的分切組合,而顯示出作品的意蘊。這種手法即令當初在電影里,也曾經使人大驚小怪的,更何況他早在一千多年前的詩里就出現了。所以說他是形式主義的,雖不合乎事實,但也就是可以諒解的了。就以王先生認為“描摹的是醉酒舞的奢靡生活”的這首《夜宴謠》為例,讀著它,讓人仿佛感到在這丑惡的現實之中,有一顆能于別人的笑鬧中見到淚光的偉大的心,正在因別人的痛苦而顫栗。當然,這是要讀者自己去體會,而不是他直接告訴讀者的。可見批評,固在衡人,其實也是在稱量自己。不能從華麗的外飾下區分出善良和丑惡、偉大和猥瑣,而一概認為華麗即放蕩,這樣草率地斷言別人為形式主義,恰好證明這個批評本身,倒真是形式主義的了。
《夜宴謠》不僅形式華美,思想內容也是深刻的。只是它不像《賣炭翁》那樣,將要表達的思想明擺在了外面,而就是要人從他的形式后面去細心地探求。這大約是時代到了晚唐,走向沒落的封建統治階級那種能容納“補時闕”的膽略,也隨之逐漸地衰落了之故。是以這才產生了“溫李”這樣華麗而隱晦的作品。學者們既在政治和經濟上劃分出中唐和晚唐,卻要求這兩個不同時代的作家風格一致,這本身就已違反了歷史的邏輯。其實晚唐的詩,也是別有一番風味的。
此詩一開頭:“長釵墜發雙蜻蜓,碧盡山斜開畫屏。”它確實不如“賣炭翁,伐薪燒炭南山中”那樣好懂。既然題目寫的是“夜宴”,那當然,這兒寫的“長釵”指的就是侍姬、歌妓、舞女。當滿堂都是“虬須公子五侯客”時,特別是下面點明了這是天子的私宴時,則這些舞妓也就絕對不止一個。所以可以把這一句理解為這是一隊隊這樣長釵、墜發,打扮得十分妖艷的絕色女子。能蓄有這樣多的技藝高超的絕色妖姬之宮庭,其富貴自是不待言的了。所以胡仔說他善于寫“富貴佳致”。這不是主觀的代詩人設想,而是內在邏輯的必然聯系。是以詩人在此只點到為止;這正是他的筆墨經濟之處。如果根據詩人特地圈定的這些景物,把它們串聯起來,這就像是電影鏡頭,一開始從一隊隊舞妓搖了過去,接著,鏡頭搖到了碧山,只見奇峰疊翠,飛瀑流湍。從脂粉的細膩,一下推到了叢山峻嶺的雄奇。讀者或許會奇怪:此處哪來如此峻美的山林幽谷?碧山盡了,原來是此處的偌大的畫屏。畫屏移開,這才出現了酒宴的情景。至此,讀者不能不驚喜作者的藝術手法之新奇。在一開頭的這一聯里,居然懸念叢生,一波三折,遙遙寫來,非常引人入勝。沒有新奇感,那是談不上藝術的。何況他這兒的新奇,原不是為了獵奇而節外生枝。它原本就是這兒的典型環境,只不過在介紹時,作了點波折,遂顯得別致而已。
第二聯:“虬須公子五侯客,一飲千鐘如建瓴。”詩人采用了避實就虛,虛實結合的寫法。前來赴宴的客人是要點明的,所以“虬須公子五侯客”,毫不含糊。因為不點明就不知他們身份的高貴。其實這宮廷的宴會,只不過是意在指出這就是上層社會的縮影。但他用一“客”字,又躲閃了開去。虬須,當是愛將;公子,是貴裔;而五侯,是借東漢的典故,借指專權的宦官。晚唐之季,宦官之禍到了無比嚴重的地步。《舊唐書·宦官傳序》說:“自貞元之后,威權日熾,蘭锜將臣,率皆子畜;蕃方戎帥,必以賄成;萬機之與奪任情,九重之廢立由己。”所以溫庭筠這樣寫,絕不會是無所指的。但他用“客”字推了開去,不露君臣的痕跡,以免剌激。但用主客以寫君臣,這實際又是最大的剌激。虛虛實實,真所謂“羚羊掛角,無跡可尋”。至于客有多少,酒宴如何豐盛,主客們又是如何放浪形骸之外,這在詩里都不好寫,于是他采取實物變形的手法,僅用了一句“一飲千鐘如建瓴”以盡之。鐘,是圓形的大肚壺。“一飲千鐘”,正如“白發三千丈”一樣,雖實猶虛。因為既可以指他們豪興方長,飲的酒多,一氣可吞下千鐘之酒。但也可以是指賓客之眾,濟濟一堂,大家舉起杯子時,那數不清的杯子,簡直需千鐘才斟得滿。這兒的虛比實有更大的容量。既然一飲千鐘,那倒酒之勢,是會像雨從高高的屋脊傾瀉而下那樣的。這恰似現代電影中的主觀鏡頭,他把傾下的千鐘之酒,非常形象地化成了飛流直下的瀑布。則這表象雖虛,卻又非常的質實。詩中深刻地寫出了奢侈到了十分驚人的程度。它所揭露的.,將比任何敘述的語言都更為豐富得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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