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上

　　汪曾祺

　　在鄉(xiāng)下住了這些日子，什么都慣了。起先有些不便住，原諒說這是鄉(xiāng)下，將就著過去，住了些時，連這些不便都覺不到了，對于鄉(xiāng)下的愛慕則未消減一分，而且變得更固執(zhí)，他不斷在掘發(fā)一些更美麗的。

　　清晨真好，小小的風吹進鮮嫩的葉子里，在里面休息一下，又吹了出來，拂到人臉上，那么頑皮的，要想繃起臉，那簡直是不可能。

　　“山外青山樓外樓。”他笑了，不知是為了這聲音，還是因為這聲音所唱出的歌，還是低著頭也照樣用假嗓子接唱下句: “情郎哥哥住在村后頭。”

　　“早啊，少爺。昨晚上在秧池里又弄到兩尾鯽魚，過會兒跟你送來吧?”

　　“今兒我上城去一趟，你養(yǎng)在水缸里吧，晚上我自己來拿，你要點什么我給帶來，怎么樣，還是酒我知道!”

　　“不敢領(lǐng)，不敢領(lǐng)，謝謝了。”

　　他回頭看看，老頭子笑著轉(zhuǎn)了河灣，還拾起一塊石頭往河里一丟，又嘬起嘴吹起嘹亮的哨子，逗那歇在柳梢上逞能的畫眉。

　　要不是醫(yī)生說我神經(jīng)衰弱我怎么會來這里療養(yǎng)呢，這一住真不知到什么時候才回去，我現(xiàn)在才知道鄉(xiāng)下人為什么那么看重他們的家。可是他們還一直叫我城里人!

　　“蛇，蛇，蛇，一條大土谷蛇!”

　　他猛地赫了一跳，但很快的辨出這是誰的聲音，便不怕了。

　　“你才是蛇，蛇會變個好看的女人迷人，三兒。”

　　三兒不理他，跳蹦著回家去了。

　　迎出來的是王大媽。

　　“早，少爺，我們馬上就要下田了。早飯這就好了，吃了跟我們一塊車水去。”

　　“王大媽我今兒要上城去一趟呢。問你借樣東西，你把那條雙舞劍借給我!”

　　“不借，不借，船是媽的，媽是我的，我不借!”

　　“媽，我先下田去了。”

　　“下田干嘛要換身新 衣裳，嗨。”

　　王大媽到屋后淺灣頭找船，船不在了，岸上有新漬的水。

　　轉(zhuǎn)過村頭，三兒一個人，把船搖在河中央，自由自在一身輕。

　　“我要到越娃溝去采野薔薇去，不等到船上裝不下時不回來!”

　　“三兒，再不劃回來媽要生氣了。”

　　岸上人互相笑笑。

　　他一直由岸上趕著，趕到快到越娃溝，才找個地方跳上了船。河灘上的綠草長得齊齊的，野花的香氣飄過來飄過去，腳踏下去驚起的幾只螞蚱，格格地飛了，露出綠翅里紅的顏色。

　　三兒，你說我這回上城干什么，我?guī)缀跤悬c厭惡城里，既然?”

　　“我哪知道?”

　　“你知道。”

　　“你，哼，你是去看有沒有信，那個人的!”

　　“誰的?”

　　“誰!誰!誰!那個掛在你桌子前面的那個大照片的人的!”

　　“隨你說罷!”

　　三兒看見他平板的臉像腌過一般，忍不住笑了。

　　兩岸的柳樹交拱著，在稀疏的地方漏出藍天，都一槳一槳落到船后去了。城樓的影子展開了，青色。平凡又微丑的。

　　“三兒，到我家，我搯許多花給你。現(xiàn)在能開的花我家的園里都有。”

　　“我不要，你家那條大黃狗也看不起鄉(xiāng)下人。我不去。小姐們會說我要是換上旗袍多好，我不愿而且你家里知道你成天跟我們鄉(xiāng)下女孩兒玩，一定要罵你，他們會馬上要你搬回去。啊，到碼頭了，你到前面去插上船椿。我的臉紅不紅?”

　　“不，不要插上船椿，劃回去，我不要回家了。”

　　“唔?”

　　“你等等，我跳上去買一點吃的來。”

　　“唔?”

　　碼頭上有各色的顏面與計謀，有各種聲音與手勢，城里的陰溝匯集起來，成了不小的數(shù)股流入河里。一會兒是屠宰戶的灰紅色，一會是染布坊的紫色，還有許多夾雜物，這么源遠深長的流著使其出口處不斷堆積起白色的泡沫。三兒看著想這些污水會漸漸帶到鄉(xiāng)下去的，是的會帶去……

　　“這是甜瓜，這不是你喜歡的牛角酥么，你駛船，我替你剝?nèi)ス献樱瑒兞斯掀ぁＨ齼海憧丛铝烈呀?jīng)上來。浮萍上有螢火蟲在住家了。”

　　“三兒，我將永遠不回城里。”

　　“永遠住在鄉(xiāng)下，媽會煮了新剝的茆豆等我們，還有茄子，還有蝦，還有豆油炒雞蛋哈哈。”

　　拴上船，三兒奔向媽的懷里。

　　“李老爹來過一趟，送來兩條鯽魚，我給你們清燉了。”

　　“哦，酒忘了!”

　　（選自《中央日報·文藝》1941年7月第71期，有刪改）

　　14．小說中的城里少爺對鄉(xiāng)下經(jīng)歷了怎樣的心理變化？（4分）

　　15．賞析文中劃線句子的藝術(shù)特色。（6分）

　　16．城鄉(xiāng)對照是汪曾祺小說的敘事模式，請概括文章寫到了哪些方面的對比。（4分）

　　17．結(jié)合全文探究作者以“河上”為題的作用。（6分）

　　答案：

　　14.【答案】由“不習慣鄉(xiāng)下生活”1分到“習慣了鄉(xiāng)下生活” 1分到“逐漸喜愛鄉(xiāng)下生活” 1分到最后“不愿離開鄉(xiāng)下” 1分。

　　15.【答案】選取典型性景物1分，視聽嗅覺相結(jié)合1分、色彩鮮明1分、疊音詞1分，勾畫出河岸景物活潑可愛的畫面，烘托了少爺與三兒一起回城時的舒暢心情1分。語言富有韻味和音樂性，使人如臨其境1分。

　　16.【答案】答對其中兩點即可

　　①城鄉(xiāng)人物方面：把自然率真、重義善良的鄉(xiāng)下人物與善于計謀、歧視鄉(xiāng)人的城市人物進行對比。2分

　　②城鄉(xiāng)色彩方面：把自然純凈的鄉(xiāng)村顏色與灰暗壓抑的城市顏色進行對比。2分

　　③城鄉(xiāng)動物方面： 把鄉(xiāng)村活力生機的動物與城市勢利兇惡的動物進行對比。2分

　　④城鄉(xiāng)河水方面：把鄉(xiāng)村清澈靈動的河水與城市骯臟污雜的河水進行對比。2分

　　17.【答案】

　　①環(huán)境：河上是連接城市和鄉(xiāng)村的紐帶，交代了人物活動的場所。2分

　　②人物：以河上兩端之景映襯城鄉(xiāng)人物的彼此性情。2分

　　③主旨：以河上城市污水會帶到鄉(xiāng)下象征現(xiàn)代工業(yè)文明將給封閉古樸的鄉(xiāng)村世界帶去的沖擊。2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