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讀】汪曾祺，1961年冬，用毛筆寫出了《羊舍一夕》。[3] 1963年，發(fā)表的《羊舍的夜晚》正式出版。1981年1月，《異秉》在《雨花》發(fā)表。1996年12月，在中國作家協(xié)會第五次全國代表大會上被推選為顧問。

　　羊舍一夕

　　(又名：四個孩子和一個夜晚)

　　一、夜晚

　　火車過來了。

　　“216!往北京的上行車，”老九說。

　　于是他們放下手里的工作，一起聽火車。老九和小呂都好像看見：先是一個雪亮的大燈，亮得叫人眼睛發(fā)脹。大燈好像在拼命地往外冒光，而且冒著氣，嗤嗤地響。烏黑的鐵，锃黃的銅。然后是綠色的車身，排山倒海地沖過來。車窗蜜黃色的燈光連續(xù)地映在果園東邊的樹墻子上，一方塊，一方塊，川流不息地追趕著……每回看到燈光那樣猛烈地從樹墻子上刮過去，你總覺得會刮下滿地枝葉來似的。可是火車一過，還是那樣：樹墻子顯得格外的安詳，格外的綠，真怪。

　　這些，老九和小呂都太熟悉了。夏天，他們睡得晚，老是到路口去看火車。可現(xiàn)在是冬天了。那么，現(xiàn)在是什么樣子呢?小呂想象，燈光一定會從樹墻子的枝葉空隙處漏進來，落到果園的地面上來吧。可能!他想象著那燈光映在大梨樹地間作的蔥畦里，照著一地的大蔥蓬松的，干的，發(fā)白的葉子……

　　車輪的聲音逐漸模糊成為一片，像刮過一陣大風一樣，過去了。

　　“十點四十七，”老九說。老九在附近的山頭上放了好幾年羊了，他知道每一趟火車的時刻。

　　留孩說：“貴甲哥怎么還不回來?”

　　老九說：“他又排戲去了，一定回來得晚。”

　　小呂說：“這是什么奶哥!奶弟來了也不陪著，昨天是找羊，今天又去排戲!”

　　留孩說：“沒關(guān)系，以后我們就常在一起了。”

　　老九說：“咱們燒山藥吃，一邊說話，一邊等他。小呂，不是還有一包高山頂①嗎?坐上!外屋缸里還有沒有水?”

　　“有!”

　　于是三個人一起動手：小呂拿沙鍋舀了多半鍋水，抓起一把高山頂來撮在里面。這是老九放羊時摘來的。老九從麻袋里掏山藥——他們在山坡上自己種的。留孩把爐子通了通，又加了點煤。

　　屋里一順排了五張木床，聯(lián)成一個大炕。一張是張士林的，他到狼山給場里買果樹苗子去了。隔壁還有一間小屋，鍋灶俱全，是老羊倌住的。老羊倌請了假，看他的孫子去了。今天這里只剩下四個孩子：他們?nèi)齻€，和那個正在排戲的。

　　屋里有一盞自造的煤油燈——老九用墨水瓶子改造的，一個爐子。外邊還有一間空屋，是個農(nóng)具倉庫，放著硫銨、石灰、DDT、鐵桶、木叉、噴霧器……外屋門插著。門外，右邊是羊圈，里邊臥著四百只羊;前邊是果園，什么都沒有了，只剩下一點蔥，還有一堆沒有窖好的蔓菁。現(xiàn)在什么也看不見，外邊是無邊的昏黑。方圓左近，就只有這個半山坡上有一點點亮光。夜，正在深濃起來。

　　①一種野生植物，可以當茶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