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森林里住著一只小熊，叫笨笨。笨笨不識字，咧著的嘴巴不時向外淌水口。每次笨笨從林間走過，小動物會沖著笨笨扔石頭：“傻大個兒！不許你過來！”笨笨呢，頭低低的，快快跑開，跑慢了，就會給石頭打中。有幾次，給石頭打中，鼻子和腦袋都流血了呢。

　　笨笨走在林間的小路上，一邊走，一邊啃玉米餅子。吧嗒，吧嗒，長長的影子拖在地下，單調極了。

　　笨笨剛剛啃下一口玉米餅子，一眼看狐貍。狐貍坐在路邊的大石頭上正在東張西望呢。笨笨轉身就跑。

　　狐貍揮著胳膊大喊起來：“嗨，傻大個兒。別走，快，到這兒來！”

　　笨笨大吃一驚：“這是喊我嗎？從沒有小動物和我講話啊。”

　　四圍靜悄悄的，連個影子也沒有一個呢。

　　“嗨，大個兒，就是叫你呢。過來！快過來！”

　　笨笨給玉米餅子噎住了，“呃——呃”地打著嗝，遲疑著來到狐貍面前。

　　狐貍受了傷，兩條腿血肉模糊。

　　笨笨看得渾身發冷，一邊哆嗦，一邊打嗝。呃——呃——

　　“瞧你，嚇得‘熊胞樣’！” 狐貍一呲牙，樂了。

　　口水沿著的下巴流下來，笨笨把手里的餅子直直伸出去說：“呃——呃，你吃！”

　　狐貍揚起尖尖的小下巴，笑著說：“謝謝！不用了。你把我送到一個誰都找不到的地方，我會好好謝謝你！”

　　說到“謝謝你”這三個字時，狐貍特意加重了語氣。

　　狐貍向地面指了指說：“過來，蹲下！”

　　狐貍騎上了小熊的肩頭。

　　“呃——呃”

　　笨笨打嗝聲，一聲，又一聲，傳向遠方。山路長長的，山路上的影子長長的。

　　二

　　陽光安靜地照著，透過樹葉灑下來，鋪出一片片“金錢豹式”的美麗的花紋。

　　坐在笨笨肩頭，狐貍張著嘴巴打起哈欠，“啊——啊——！”

　　狐貍睡著了。

　　“呃，呃——先生。”

　　醒來的狐貍大吃一驚，伸手按了按上衣口袋，還好，東西還在。

　　狐貍說：“啊，傻大個，這是又臟又破的山洞！你怎么把我帶到這里來啦？”

　　“呃，呃——，這，這——是我——家。呃，誰——都不會，呃——到這兒來。”

　　“誰都不會到這兒來？為什么？”

　　“大家——嫌，呃——我——笨。”

　　山洞里安靜極了。一陣山風吹過，嘩啦，嘩啦。

　　“嗯，先住下再說。”說著，狐貍暗暗地嘆了一口氣。

　　三天過去了，一周過去了。真的沒有誰到這兒來！連到處亂躥的老鼠也不肯到這兒來站站腳來。寂寞和跳蚤不請自來，一刻不停地啃啊，咬。

　　太陽也專門跑來做對，早上早早出來，晚上遲遲不肯落下！到了夜里，山風一刮，破葉子們呼啦，呼啦。

　　“唉，煩死了——煩死啦！唉，唉！好煩，好煩呢！”

　　狐貍的脾氣和吹氣球似的，一天比一天大。

　　笨笨從不睡懶覺，天才蒙蒙亮，笨笨已經“吭吭哧哧”地起來，做玉米餅子了。

　　等到狐貍起來了，笨笨已經打好洗臉水，把做好的玉餅子擺到山洞里的石頭上了。

　　笨笨總是把餅子分成兩份，一份給狐貍，一份給自己。兩份總是分得一樣大：“你吃，你吃呀。”

　　一見玉米餅子，狐貍就嘆氣。

　　“哎——唉！不要這樣分的啦。你的個頭兒大，需要的營養多，你自己多多吃就成了，我要一大塊又干又硬的餅子干嗎呀！”

　　笨笨嗯嗯地答應著，下一次呢分餅子，兩份還是分得一樣大！

　　秋天了，葉子在呼啦，呼啦聲中，一片一片落下來。

　　小熊開始忙著每天做兩次餅子了。

　　“瘋了，這只笨熊真是瘋了！一天做一次都吃不完，他居然一天做兩次！瘋了，瘋了，他實在是瘋了！”

　　狐貍更生氣了：“呆頭呆腦笨家伙兒，就知道做該死的餅子！”

　　這些風大，晚上，笨笨總是坐在洞口。

　　狐貍想，“這個笨蛋，腦子真的是壞掉了。天涼了，他在洞口干嗎！”

　　狐貍忘了，正是他前些天抱怨過呀——“這該死的破洞，連個簾子門都沒有。給這樣的涼風吹到身上，冷死了！”

　　秋雨一連下了三天，笨笨一直呆在山洞里。

　　狐貍的心情糟透了。

　　早上，笨笨捧了一塊玉米餅子過來，正要分呢。

　　一股子火從狐貍的心里“噌”地一下躥了上來。“餅子！餅子！你個蠢貨，就知道吃這該死的餅子！”狐貍抓過餅子，用力一扔。

　　餅子在洞里滾著轉了一圈兒，滾到洞外。

　　“真是一個兔子不拉屎的地！只要一條腿能動，就是蹦，我也蹦著離開這個破山洞。”

　　笨笨呆了一下，緊接著跑出山洞。

　　餅子沿著洞外的斜坡向下滑，比長腿兒的小鹿跑得還快呢。

　　笨笨追在餅子，一腳踩到濕滑的草上。“啪”地一聲摔倒了。

　　笨笨沿著山坡向下滾，滾過一棵枯樹時，一根斷了的枯枝插進小熊的后背，“嗤——啦”一聲，在笨笨的身上豁開一個大口子……

　　笨笨抱著餅子一瘸一拐地回到山洞，雨水，泥湯和血混到一起，滴到地上。

　　笨笨把餅子掰開，把干凈的一半兒遞給狐貍，自己抱著一半兒臟餅子，“吧嗒，吧嗒”啃起來。

　　狐貍盯著洞外的雨，不看餅子，也不看笨笨。

　　三

　　又過了兩天，雨終于停了，笨笨出門了。

　　狐貍猶豫著扯出一條手帕鋪展開。手帕不大，上面有一個杯子大小的洞。狐貍閉著眼睛，嘴巴里念了一些詞。手帕上先跳出一只盤子，緊接著，又跳出來一杯紅灑，一只燒雞。

　　燒雞油汪汪的，帶著剛剛烤好的熱氣，香著呢。

　　狐貍猶豫著，撕下一條雞腿，遞到嘴邊兒，又放了了。

　　這一天的雞很好呀，可是呢，狐貍拿著那只雞腿，舉起來，放下；放下，舉起來。

　　最后呀，狐貍還是把這只雞腿放下了，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唉——！”

　　笨笨回來的時候，狐貍已經有了朦朧的醉意。

　　外面刮大風了，笨笨靠著洞口坐下。

　　一陣風吹過，嘩啦，嘩啦。

　　“這該死的聲音，快要把我的耳朵磨破了！”

　　笨笨安安靜靜地坐著，低著頭，撿給大風刮到洞里的樹葉，再把樹葉一片、一片拾起來，用小石子一摞摞壓好。

　　狐貍問：“嗨，大個兒，你總是擺弄這些葉子干嗎？”

　　“狐貍在和我講話嗎？和和氣氣的？”

　　笨笨的頭低得更低了。

　　“嗨，大個兒，我問你話呢。你總是擺弄這些葉子干嗎呀？”

　　笨笨低著頭，吭吭哧哧地講話了：“媽媽活著的時候，說：‘寶貝兒，拾些樹葉好好留著。等媽媽有空了，在上面寫上字，做成葉子書，教你認字讀書。讀書是一件很美好的事兒，寶貝要是學會了，你就會明白很多道理，變得非常、非常聰明……’”

　　半天，狐貍不再說話。又過了好一會兒，才接著問：“你做那么多餅子干嗎？”

　　笨笨的頭更低了，“媽媽說：葉子快落完的時候，就要下雪了。下了雪，熊要冬眠，熊冬眠的時候，要睡上整整一個冬天。我要是睡著了，你吃什么啊？”

　　狐貍長長地吸了一下鼻涕，盯著外面的雨絲喃喃說：“唉，媽媽從沒有教你吃過別的？比方說一只香噴噴的雞，或一條新鮮的魚？”

　　“魚？魚是什么味兒的？媽媽給壞人打死的時候，我還很小呢。”

　　“要是媽媽還在，該有多好啊！我拉著媽媽，不放手，壞人用槍托砸我的頭。從那時起，我的嘴巴合不上了。沒有媽媽了，山洞一下變得好冷、好大。可奇怪了，到了晚上，該睡覺的時候，我不害怕了。我想，要是我也給壞人打死了，就可以又見到媽媽了……”

　　狐貍的眼光越著笨笨的頭頂，望向洞外，月亮像剛剛從水里洗出來一樣，白白的，白白的月光直直地照進山洞，破敗的山洞格外空曠。

　　涼涼的風吹著樹葉，嘩啦，嘩啦。一片葉子給風吹進山洞，落到狐貍身邊。

　　狐貍拾起葉子，壓平，放到小石頭下面摞好。

　　“住到這里好久了，笨笨從來也沒有問過我，我要怎樣感謝他…… ”狐貍在想。

　　晚上，笨笨做了一個夢，夢到媽媽，還夢到了一只油汪汪的、香噴噴的燒雞。

　　肥美的燒雞在眼前晃呀晃。笨笨伸手抓，“咯咯”地笑出聲來了。把自己笑醒了。

　　“啊，雞呢？！”

　　“做夢了吧？”

　　“是啊，我做夢夢到媽媽了。我媽媽還做了一只雞，可香了——，噢，我該起來做餅子了！”

　　四、

　　這天，笨笨外出回來，一走進山洞，愣住了。

　　香味兒在空氣飄搖，山洞里一下子明亮起來了！

　　一只烤雞擺在盤子里。

　　“啊，好香呀！”

　　狐貍圍著一條破圍裙，拿著抹布正在擦呢。

　　看到笨笨，狐貍打圍裙口袋里掏出一個東西。

　　“喏，大個兒，給你！”

　　啊，葉子書！

　　封面上寫著彩色的字，還畫了一幅畫：一只小熊靠在媽媽懷里，看葉子書呢。

　　“葉子書——”

　　淚珠兒從笨笨的臉上落下。

　　狐貍指了指燒雞，“快吃呀！”

　　笨笨繞過燒雞，跑到狐貍跟前，抱著狐貍使勁地親了一下。

　　狐貍難為情抹了呀。

　　“呀，呀，這個笨笨，把嘴巴里的口水全抹到我臉的上啦！”

　　狐貍心里這樣想著，嘴巴上卻什么都沒有說。

　　笨笨伸出手，抹了一把口水 。

　　自打媽媽死后，笨笨第一次笑了呢。

　　“笨笨笑的樣子，挺好看呢。”

　　狐貍拉著笨笨一起坐下來。撕下一只雞腿，遞到笨笨手里。

　　笨笨舉到狐貍嘴邊說：“你，吃。”

　　狐貍也笑了。

　　看著笨笨把雞吃完了。

　　狐貍依靠著那塊當桌子用的石頭，坐了下來，一雙手按到圍裙上，搓了又搓，又假裝著咳嗽了一下，拍拍手，說：“嗨，大個兒，過來！”

　　狐貍指著葉子書告訴笨笨：“這個長葉子上呢，寫的叫字母，圓葉子上寫的呢，叫字。”

　　一周后，小河邊兒，清波兒蕩漾。河岸上多出兩只大草帽。草帽下伸出兩只釣魚桿。

　　一只草帽下，坐著狐貍；另一只草帽下，坐著一只小熊笨笨。

　　狐貍和笨笨并排端坐著，在教小熊釣魚。

　　兩個聲音，一低一高地唱著：“來一條胖胖魚兒，來一條長長魚兒……”

　　釣了一會兒魚，狐貍坐上小熊的肩頭，來到河邊一棵楓樹下。他們倆依靠在楓樹下坐著，翻動著葉子書。

　　狐貍又開始教笨笨學認字啦。

　　笨笨笨笨地跟著念：“媽媽，愛，寶寶……”

　　樹上火紅楓葉，像一群紅色的飛鳥，在秋風中抖動著翅膀，嘩啦，嘩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