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淵明《飲酒二十首》賞析
陶淵明組詩《飲酒二十首》雖冠以“飲酒”之名,卻納入了豐富、復雜的思想內容。下面,小編為大家分享陶淵明《飲酒二十首》賞析,希望對大家有所幫助!
一、對社會現實的關注和批判
這類詩篇在《飲酒》詩中約占半數。這個事實雄辯地說明,陶淵明并非像人們通常所說的那樣脫略世故、超然物外,忘情于現實。《飲酒》詩的第一首,就抒發了他對動蕩不安、變幻莫測的政局的無限感慨。衰榮無定在,彼此更共之。邵生瓜田中,寧似東陵時。寒暑有代謝,人道每如茲。達人解共會,逝將不復疑。忽與一筋酒,日夕歡相持從表面工看,詩人是在感嘆時序的變遷推移、人事的榮枯浮沉,骨子里卻反映了他對時局的關切和隱憂,梁昭明太子蕭統在《陶淵明集·序》里說“語時事則指而可想、論懷抱則曠而且真。”這是很有見地的。
陶淵明生活在亂世。他是亂也看慣了,篡也看慣了。在他生活的那段時間里,東京司馬氏統治集團內部的權力之爭,此起彼伏,從來沒有停息過。這時,以鎮壓農民起義、平定內亂起家的新軍閥劉裕,獨攬東晉的軍政大權,正虎耽耽地欲代晉自立。在晉宋易代前夕,陶淵明思緒萬千,感慨極多,但又無力改變這充滿刀光劍影的局勢,于是,只好以酒消愁了,“忽與一筋酒,日夕歡相持”。
在《飲酒》詩中,陶淵明不僅對時局表示了自己的憂慮和關切,社會現實的昏暗、道德風氣的敗壞,也使詩人感到憤慨不安這些也就成了他在詩中一再遣責的對象。這樣的例子是很多的,如第二首“積善云有報,夷叔在西山。善惡茍不報,何事空立言。”他埋怨社會的善惡不報、賞罰不明。第六首的“雷共同譽毀”、第七首的“眾草沒其姿”,他指責社會的是非不分、賢愚倒置此外,像第三首的“道喪向千載,人人惜其情”、第十二首的“世俗之相欺”、第十七首的“鳥盡廢良弓”等等,也都是針貶時弊的。
他的這種憤世疾俗、猖介不阿的品格是超乎流俗之上的,與偉大愛國詩人屈原的疾惡如仇、修身潔行,其思想感情、斗爭精神是有共同之處的。這兩位詩人雖然所處的時代、階級地位不同,各自的情況也不完全一樣,一個堅持革新政治而為守舊勢力所不容,一個不愿與世俗為伍而棄官閑居。但他們不屈服、不妥協的斗爭精神和高潔的人格卻是一致的,也是一脈相承的。在陶集中,陶淵明雖然很少提到屈原的名字,但他受到屈原的影響是很明顯的,也是十分深刻的。
這不僅表現在對待現實生活的態度上,還表現在藝術表現手法上。與其說陶詩“其源出于應豫”,倒不如說在某些方面較多地得力于《楚辭》,似乎更符合實際情況。在《飲酒》詩第十二首中,陶淵明更集中地批判了那些趨炎附勢、名利熏心的封建士大夫文人。“羲農去我久,舉世少復真。汲汲魯中史,彌縫使其淳。鳳鳥雖不至,禮樂暫得新。侏泅輟微響,漂流逮狂秦。詩書復何罪,一朝成灰塵。區區諸老翁,為事減殷勤。如何絕世下,六籍無一親。終日驅車走,不見所問津。若復不快飲,空負頭上巾。但恨多謬誤,君當恕醉人。”詩人感嘆羲農時代那種淳樸自然的社會風氣已一去不復返,贊美為使社會歸樸返淳而席不暇暖的孔子,以及為六經而勤奮講學的漢儒伏生、田生等人,同時也痛斥了現實社會中的無行文人,他們置儒學于不顧,都在貪婪音進、依附新貴,再也沒有一個像孔子那樣問津的人了。結尾四句突然說起飲酒,以掩飾自己內心的苦悶和憤滿情緒。
對于那些無恥文人,詩人是深深厭惡的,但他又不得不表面上與之應酬。在第十三首詩里,就表現了這樣一種矛盾情況,詩人盡管與那些人同席飲酒,但由于思想志趣不同,常常是貌合神離、話不投機。他們自稱為“醒”者,陶淵明也就以“醉”者的姿態出現,作醉人醉語,給對方來一個“醒醉還相笑,發言各不領”。“醉”者和“醒”者是這樣的不協調,顯得十分幽默風趣、滑稽可笑。“世人言醉時是醒時語”,真正的醒者,不是那些自稱為“醒”者的人,而是詩人陶淵明。陶淵明何償有絲毫醉意他頭腦清醒,關注社會現實,只不過是用“醉”眼看世界罷了。
二、表現詩人高潔堅貞的人格和操守
這類詩多般運用比喻象征的手法,托物言志。如第八首:“青松在東園,眾草沒其姿。凝霜珍異類,卓然見高枝。連林人不覺,獨樹眾乃奇。”在中國古代詩文里,自孔子的“歲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這句至理名言問世后,青松多被用來象征高尚的品格和氣節,相沿成習,至今未復。陶淵明繼承了這一傳統表現手法,也常常在其詩文中以青松自比。如《和郭主簿二首》中的“芳菊開林耀,青松冠巖列”。《歸去來辭》中的“撫孤松而盤桓”等。上面引的這首詩也是這樣。詩的前四句正是詩人自我形象的真實寫照。它那不畏嚴寒,卓然屹立的形象正是詩人不肯與世俗同流合污的高尚品格的寫照。
鐘嶸在評論陶淵明詩歌創作時說“每觀其文,想其人德。”此外,陶淵明還以幽蘭自喻,第十七首中有這樣的句子“幽蘭生前庭,含薰待清風。清風脫然至,見別蕭艾中。”他要像幽蘭一樣自始至終保持芳潔的品質,決不像蕭艾那樣見風使舵、隨波逐梳。在這里幽蘭和蕭艾對舉,與前首詩青松和眾草同提一樣,是含有批判在森嚴的門閥制度統治下埋沒人才、顛倒是非的黑暗現實這個意思在內的。雖然這種批判的意義不像鮑照《擬行路難》中的一些詩歌那樣慷慨陳詞、悲憤激切,’但它畢竟還是反映了中國封建社會里不少正直文人懷才不遇、飲恨終生的艱難處境。
三、表現詩人歸隱到底,決不半途而廢的決心
怎樣才能保持高尚堅貞的品格,做到出污泥而不染呢?在陶淵明看來,只有遠離官場、歸隱田園,才是唯一行之有效的途徑。在《飲酒》詩中,有不少詩篇是反映他這種思想狀況的。首先,詩人認真而又痛苦地回憶了他所走過來的人生道路。他說:“少年罕人事,游好在六經。仁行向不惑,淹留遂無成。竟抱固窮節,饑寒飽所更。”(第十六首)“疇昔苦長饑,投來去學仕。將養不得節,凍餒固纏己。是時向立年,志竟多所恥。遂盡介然分,終死歸田里。冉冉星氣流,亭亭復紀。世路廓悠悠,楊朱所以止。”(第十九首)詩人在青少年時代,是一個朝氣蓬勃,尊奉六經、胸懷濟世大志的人。在宦海里幾經周旋以后,他的理想破滅了。這使他很痛苦,但又不愿逐流世俗,于是“終使歸田里”,走上了辭官歸隱的道路。所謂“志竟多所恥”、“世路廓悠悠,楊朱所以止”,是針對當時黑暗、混濁的社會現實而發的,也透露了他“逃祿歸耕”的部分真實原因。
其次,在歸田后,陶淵明不僅要排除社會輿論的襲擊,而且還要克服生活上的重重困難。陶淵明的棄官歸田,為囿于世俗之見的人所不理解,曾招來不少非議和譏笑。他在《祭從弟敬遠文》里就談到了這點:“余嘗學仕,纏綿人事,流浪無成,懼負素志,斂策歸來,爾知我意。常愿攜手,置彼眾議。”面對著來自世俗的非議和譏笑,詩人的態度是“置彼眾議”,走自己認定的路。在《飲酒》詩里,他不僅憤怒地指出“行止千萬端,誰知非與是”而且表示要“擺落悠悠談,請從余所之”。
陶淵明這種置非議和譏笑于度外,毅然“息駕歸閑居”,并且要一直隱居下去的思想和行為,是需要有點勇氣和膽識的。關于這個時期的生活,詩人是這樣描寫的:“貧居乏人工,灌木荒余宅。班班有翔鳥,寂寂無行蹤。”(第十五首)由于家境清貧,人手缺乏,自己的住宅也呈現出一片荒蕪冷落的景象。這種貧困的生活在第十六首中寫得更具體,更形象:“竟抱固窮節,饑寒飽所更。弊廬交悲風,荒草沒前庭。披褐守長夜,晨雞不肯鳴。”“披褐守長夜,晨雞不肯鳴”,沒有飽經饑寒煎熬的人,是無法寫出這樣的語言來的。
陶淵明不愧為生活中的強者,貧窮窘困不但沒有把他壓垮,反而把他磨煉得更加堅強。“托身已得所,千載不相違。”一些好心人出于對詩人的關心,也曾勸他出仕,他拒絕了。“清晨聞叩門,倒裳往自開。問子為誰軟,田父有好懷。壺漿遠見候,疑我與時乖。玄監縷茅檐下,未足為高棲。一世皆尚同,愿君泊其泥。深感父老言,察氣寡所諧。纖髻誠可學,違己詛非迷。且共歡此飲,吾駕不可回。”詩中的“田父”,可能實有其人,也可能是詩人假托以寄意。對“田父”的好心,陶淵明是感激的。但要他出仕,詩人是不能接受的。
再次,陶淵明不肯與世俗共浮沉,而要固守窮節,這是一種什么力量支持他呢?通觀《陶淵明集》,其原因固然是多方面的。而其中的一點,就是從歷代高隱先賢那里獲得了精神力量。這一點很重要,不容忽視。他在《飲酒》詩中之所以反復提到商山四浩、伯夷叔齊、孔子顏回、榮啟期以及漢朝的楊一倫、張摯等,其原因也就在這里。在上述人物里,有的是著名的隱士,有的是儒學的始祖,有的是安貧樂道的典范。他們都是陶淵明衷心景仰崇拜的人物。有時,詩人為他們釣高風亮節大唱贊歌:“長公曾一仕,壯節忽失時。杜門不復出,終身與世辭。
仲理歸大澤,高風始在茲。”(第十二首)有時詩人又為他們的坎坷際遇大鳴不平:“顏生稱為仁,榮公言有道。屢宮不獲年,長饑至于老。”(第十一首)陶淵明抬出歷史上的亡靈,除了贊美膜拜之外,是另有深意的。贊美他們就是對自己所選擇的道路的充分肯定,就是“覺今是而昨非”這一思想認識的另一種表現形式;同情他們,是為了抒發他壯志不酬,終身坎坷的不平之氣,是他長期郁積在胸的怨憤情緒的自然流露。這種情況倘若證之以陶淵明的其他詩文,也就更清楚了。
比如寫于比《飲酒》詩稍后兩三年的《詠貧士》七首。在這組詩里,第一、二首純屬自詠,他把自己比喻為無所傍依、不見“余暉”的孤云,借以抒發他那閑居田園,孤獨苦悶的情懷。此下五首分詠六位貧士,歌頌他們貧賤志不移的高尚氣節。對此,邱嘉穗曾作了頗為精辟的論述,他說“余嘗玩公此下數詩,皆不過借古人事作一影子說起,便為設身處地,以自己身分準見古人心事,使人讀之若詠古人,又若詠自己,不可得分,此蓋于敘事后,以議論行之,不必沽沽故實也。”自詠與分詠并列,又總歸在《詠貧士》詩題下,并且還“以自己身分推見古人心事”,很明顯,陶淵明‘詠古人”,實在也就是“詠自己”總之詩人從這些高隱先賢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得到了安慰、寄托,獲得了鼓舞自己歸貽到底,決不半途而廢的精神力量。“不賴固窮節,百世當誰傳”,這就是他的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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