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以其獨特的美感和神秘的韻致為廣大文人所喜愛,古今中外,說夢、戀夢、釋夢的人數(shù)不勝數(shù)。在中國,自莊子的“蝴蝶夢”開始,與“夢”相關(guān)的主題就在詩文中屢見不鮮,夢境的美好,夢醒后的無奈,生命的反思,境遇的感傷,都因“夢”而表現(xiàn)得淋漓盡致。

蘇軾夢的解讀
據(jù)統(tǒng)計,《全宋詞・蘇軾詞》中所用的“夢”字共有77個。“人生如夢”(《念奴嬌》)、“萬事到頭都是夢”(《南鄉(xiāng)子》)、“世事一場大夢”(《西江月》)……可以說“夢”構(gòu)成了蘇軾獨特的人生體驗:輕曠里飽含苦恨,放遠中浸透孤寂,失意苦悶與超脫豁達交織在一起,體現(xiàn)士大夫的入世精神與追求超脫的不懈努力。據(jù)蘇軾“夢”出現(xiàn)的場合,蘇軾的夢大體分為三類:
一、情感寄托的夢
這里既含有“有情相守才是家”的夫妻之情,“親情如水,一生相伴”的手足之情,也涵蓋“君子之交,如沐春風(fēng)”的師友情誼,更有“惜花未忍都無言”的兼愛之情。
一生的沉浮使得蘇軾體味至親之愛,也讓他深感世態(tài)炎涼,人情冷暖。以敘寫愛情為例,如《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記夢》: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凄涼。縱使相逢應(yīng)不識,塵滿面,鬢如霜。
昨夜幽夢忽還鄉(xiāng),小軒窗,正梳妝,相對無言,唯有淚千行。料得年年斷腸處,明月夜,短松崗。
曾經(jīng)相濡以沫的夫妻,即使生死異路,也難以從記憶中消磨。十年光景,死者依舊,生者卻已風(fēng)霜滿面,滄桑之感油然而生。如陳師道所言:“有聲當徹天,有淚當徹泉。”夢已盡,人空醒,“此時無聲勝有聲”。
師徒之情、同僚之誼,也出現(xiàn)在蘇軾的“夢”中。《南鄉(xiāng)子・送述古》中,“一枕初寒夢不成”借凄冷的夢境將別離之苦渲染得淋漓盡致。《歸朝歡・和蘇堅伯固》中“我夢扁舟浮震澤”、“夢中游、覺來清賞,同作飛梭擲”,接連兩個“夢”字,襟懷浩逸。
二、逃避現(xiàn)實的夢
這是“憂患意識的一種變態(tài)表現(xiàn)”的夢,也是蘇軾言“夢”最主要的用途,即借“夢”描寫自身的坎坷經(jīng)歷,抒發(fā)政治抱負和心中的郁悶。
“人生在世,極不自由,現(xiàn)實生活中的種種具體情況固然像一張有形的大網(wǎng)將人束縛,而在冥冥之中則更有‘天命’這一張更大而無形的大網(wǎng)將人罩牢,因此無奈之下,蘇軾就只有依靠‘人生如夢’的思想才能看破這紅塵世界和在某種程度上跳出‘世網(wǎng)’的拘束。”長期處于困頓失意之中,抑壓苦悶無法克制,蘇軾只得另辟蹊徑,通過睥睨外物來求得平衡。
如蘇軾被貶黃州2年時所寫的《念奴嬌・赤壁懷古》:
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fēng)流人物。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亂石穿空,驚濤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杰。
遙想公謹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fā)。羽扇綸巾,談笑間、強虜灰飛煙滅。故國神游,多情應(yīng)笑我,早生華發(fā)。人間如夢,一尊還酹江月。
此詞一向被贊為豪放詞的代表作,毛澤東也評價為:“氣勢磅礴,豪邁奔放。”但豪放之外卻別有滋味。34歲的周瑜已建功立業(yè),回望自己,蘇軾不禁悲涼之意頓生:年近半百,花發(fā)將生,卻還被貶謫在此,江山依舊,人事已非,老大徒傷,唯有嘆一聲“人生如夢”。“夢”成了化解出世與入世矛盾,宣泄無奈心情的良劑。
又如,元豐五年春天雪堂建成,蘇軾寫下《江城子》,表達對陶淵明的仰慕之情。他自認為陶淵明轉(zhuǎn)世,是這個世上唯一的清醒者,希望躲在夢里,通過與陶淵明融為一體的方式來接受悲苦的境遇,因此選擇了一個逃避現(xiàn)實的夢。
三、人生哲理的夢
由逃避現(xiàn)實之夢到人生哲理之夢體現(xiàn)了蘇軾思想演進的過程,“在表現(xiàn)憂患意識的‘深廣’的同時具有了另一種相反相成的超脫、曠放的特征”。在對人生、世事感悟漸深之后,“夢”的意象也更加頻繁進入詞中,這種夢是徹悟的夢,它超越了詞人所在的時空,上升到宇宙萬物和歷史長河之中,具有耐人尋味的哲理。
神宗元豐元年,蘇軾在徐州任職,夜宿燕子樓,寫下《永遇樂・明月如霜》:
明月如霜,好風(fēng)如水,清景無限。曲港跳魚,圓荷瀉露,寂寞無人見。�如三鼓,鏗然一葉,黯黯夢云驚斷。夜茫茫,重尋無處,覺來小園行遍。
天涯倦客,山中歸路,望斷故園心眼。燕子樓空,佳人何在,空鎖樓中燕。古今如夢,何曾夢覺?但有舊歡新怨。異時對,黃樓夜景,為余浩嘆。
夢中驚醒,蘇軾忍不住黯然傷神。從古到今人生如夢,既無醒時,也無完結(jié),糾纏在復(fù)雜的世事之中,如何才能真正地超脫?回想過去,又轉(zhuǎn)向未來,人世的無常與變遷感在蘇軾心中漫延。生生死死,現(xiàn)在嗟嘆前人的人在不久之后也將成為后人嗟嘆的對象,在歷史長河中是循環(huán)往復(fù)的普遍規(guī)律。這種巨大的歷史感、宇宙感是《念奴嬌》中的“人生如夢”無法描繪的。
蘇軾的“夢”還有很多,其中亦有深沉悲嘆的情緒,但他的可貴之處在于并不怨天尤人,而是積極尋找宣泄情緒的通道。從蘇軾的“夢”中我們可以看到一個積極向上的士大夫形象。正如《唐宋詞史》所說:“深深陷入于憂患意識中的蘇軾,經(jīng)過了艱難曲折的‘思想歷程’之后,戰(zhàn)勝了他的悲觀、消沉,而達到了解脫、超曠的新的思想境地。這不僅是蘇軾本人思想斗爭的‘勝利’,也是無數(shù)代封建文人經(jīng)過長期探索、追求后,終于找到的一條‘思想出路’。”
拓展閱讀:蘇軾的簡介
蘇軾(1037年1月8日-1101年8月24日),字子瞻,和仲(蘇軾按排行位居第二,故曰“仲”,至于取字“和仲”,則是蘇洵希望兒子性格和緩(蘇軾性格比較急躁),后來父親另給他取字子瞻,則與他的名“軾”更相關(guān),且希望兒子高瞻遠矚),號“東坡居士”,世稱“蘇東坡”,死后追謚文正。漢族,眉州眉山(今四川眉山)人。北宋書畫家、文學(xué)家、美食家,是豪放派詞人的主要代表之一。在政治上屬于舊黨,但也有改革弊政的要求。其文汪洋恣肆,明白暢達,其詩題材廣泛,內(nèi)容豐富,現(xiàn)存詩3900余首。
在文章方面與歐陽修合稱“歐蘇”,在詞作方面與辛棄疾合稱“蘇辛”。在詩歌方面與黃庭堅的并稱“蘇黃”,在書法方面"自出新意、不踐古人",開創(chuàng)"尚意"書風(fēng),其作《黃州寒食帖》被譽為天下第三行書,與蔡襄、黃庭堅、米芾并稱宋四家,在繪畫方面擅畫枯木竹石,反對程式束縛,重視神似,為其后世"文人畫"的發(fā)展奠定了堅實的基礎(chǔ)。后代文人稱其為“坡仙”“詩神”“詞圣”等。與父親蘇洵,弟蘇轍同為唐宋八大家中,合稱“三蘇”。
蘇軾是蘇洵的次子(蘇洵長子夭折)。嘉祐二年(1057年),蘇軾與弟弟蘇轍同登進士。曾在立新法中反對王安石,被貶到黃州。世人說:“門下三父子,都是大文豪。”但在父子三人中,蘇軾的成就是最高的,勝過蘇洵和蘇轍。清人敬稱:“一門父子三詞客,千古文章四大家。“三詞客”指的就是蘇氏父子。
《水調(diào)歌頭》《赤壁賦》《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記夢》《念奴嬌·赤壁懷古》《定風(fēng)波》《江城子·密州出獵》《飲湖上初晴后雨》《浣溪沙》 《臨江仙》 《題西林壁》《記承天寺夜游》等。
蘇軾為“唐宋八大家之一”(唐宋八大家:韓愈,柳宗元,歐陽修,蘇洵,蘇軾,蘇轍,王安石,曾鞏)
宋詞豪放派創(chuàng)始人,也作婉約詩詞。
父子三人合稱“三蘇”,父子三人都是著名的政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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