荇菜是《關(guān)雎》中一組醒目的形象，它們在遙遠(yuǎn)的古水中，枝葉明媚地漂浮著。荇菜為葉狀，一片片，一叢叢，豐茂的色澤演化出朵朵流傘。

　　《詩經(jīng)》時候，陽光傾瀉出干凈的米黃色，萬物涂著淡淡暈輪;浩然長空，飄著如絮的云;河畔的沙，粗礪純凈，閃著針尖似的光。水流劃出了旋渦，委婉露著魚影;幾只腳印隱約消失于岸邊，岸在水流沖刷下，遺漏出潤濕的黑褐色，陰冷的地方布滿了青苔。《詩經(jīng)》時候，月光牛乳樣鮮亮、純潔;樹木浸透于天河般的光線里，豐裕的花草氣息將月光織成了靜謐的網(wǎng)，河邊的蟲聲與蛙音就掛在網(wǎng)眼里。《詩經(jīng)》時候，長風(fēng)翩然，是天地吐合的呼吸，它來自曠野的丹田，飽滿而鼓脹，掃過土地、山岡、河流，攜著原始的體息。這美好的古典場景，我多少次懷想著。我摸索在《詩經(jīng)》的字行中，就為回望那尚未沾惹塵囂的日子。

　　荇菜匍匐于水流的懷抱，枝葉間流轉(zhuǎn)著陰柔的香氣。綿綿荇菜，與水渦共舞，無意間發(fā)散了一種情感質(zhì)地。它飄然嬉鬧的樣子，將生命氣象吐露于小河邊。于是，自然之子在纏綿的氛圍里，也牽扯出了一種靈性。盤桓在河邊的古君子，觸于目，感于懷，情思如縷，纏繞環(huán)復(fù)，如散布在荇菜上的紋理，在季節(jié)的水里翻覆、延展、清晰、模糊。但他含蓄、內(nèi)斂、儒雅、文靜，他遏止著自己，環(huán)顧四周，又只能將這種無以言狀的意緒附著于荇菜，是荇菜的色調(diào)、情狀激發(fā)了他，是荇菜委婉、曼妙的氣息感染了他。他自然而然想起了“淑女”，自然而然想讓她做自己的好伴侶。但他是才情、品行都很好的君子，這樣的想法未免太冒昧太唐突，但誰讓荇菜那么美妙呢?是“荇菜”讓他多情起來――所以，“參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多么巧妙的古中國式示愛方式――中國式古典情景，中國式交流意識，中國式男子形象，從文學(xué)的童年飄然而來，充滿了稚氣、童貞。要向鐘情的人說出愛，要將內(nèi)心的顫栗形諸于語言，怎么可以輕易脫口呢?難為情、靦腆、言不由衷都是語言外面豐富的表情，但古君子的氣味都很沉靜，他們要保持優(yōu)雅、彬彬有禮的古風(fēng)度。于是，要先說此，再言彼。要先說出表情達(dá)意的類似事物，再說內(nèi)心真正的思想，要讓所愛的人去意會、去體味;要讓所愛的人有所回想、有所觸動;要讓所愛的人沉浸于一種氛圍里，像染色一樣漸漸染出一番心境;要讓所愛的人有回旋、有聯(lián)想、有悠長清晰的咂摸。當(dāng)然，更要有一些陽春白雪的意味。于是，自然而然就有了“興”的表現(xiàn)手法。人在童年時，都有很好的語言天賦，不需要有意學(xué)習(xí)，就知道怎樣揣摩語言的效果，古君子言在此，而意在彼，自覺地找了個小借口，繞了個小彎子，耍了個小手腕，讓那美妙的心底情愫附著于神似的物品上，迂回往復(fù)地述說著――“參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參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參差荇菜……”是呀，荇菜的美好讓我有了美好的想法，也才讓我有了大膽的追求。于是，“荇菜”之類，就凝結(jié)成了東方式的含蓄與逶迤，這遠(yuǎn)古的心理一代代浸潤于后人的骨髓時，我們品著《詩經(jīng)》里的古心聲，發(fā)出了會心的微笑，仿佛古人的聲色就在眼前，《詩經(jīng)》的表情達(dá)意也因此附著了迷人的爛漫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