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去的鄉音（一）

　　沒有什么能夠讓記憶走近，沒有什么能讓逝去的重新來過，在成長的歷程中，是什么感動了你，

　　又是什么讓你難以釋懷，這些藏在生命里的胎記，什么時候，我們已經丟棄了它……

　　——題記

　　（一）燕子

　　在高樓一幢挨著一幢的人間

　　春風遺失了剪刀，亂沖亂撞

　　除了我，誰還在懷念你這個遠親

　　春燕、新燕、雙燕，祥鳥、瑞鳥、愛情鳥……

　　這些曾濕漉漉的，芬芳的愛稱

　　在教科書里自圓其說。清亮的眸子

　　再也看不到你剪春風，啄春泥，穿花衣

　　你是人類遠嫁的閨女吶，一年一次

　　攜兒帶女千里認親，堅硬的鋼筋水泥

　　冷漠的高樓大廈，突遇的變故

　　來不及梳理凌亂的羽毛

　　風中，你失魂落魄……

　　你不懂什么是背信棄義？你只能一遍遍

　　告誡你的子嗣，一遍遍剔除骨子里的基因

　　（二）螢火蟲

　　多少次，我一直游走在童年的夏夜

　　夢里，星星的眼在大地上

　　我的心就，一閃一閃

　　你迷戀的，夏夜婆娑的月影依然在

　　草垛，草叢，和草人兒依然在

　　可你呢？星星已點不亮燈了

　　我還躲在暗處，等你把我的心捉住

　　放在小手里一閃一閃

　　愛你，小小的軀體，滲透月光的小骨頭

　　我們不知疲倦地捉迷藏，捉迷藏

　　夏夜婆娑的月影依然在

　　草垛，草叢，和草人兒依然在

　　可你呢？打算永遠躲在我夢里，不出來嗎

　　（三）蛐蛐

　　“唧唧吱，唧唧吱……”

　　麥收的七月，月亮徹夜不眠

　　一場又一場高潮，在麥茬上閃閃發光

　　這里有他們的故事，有他們小小的王國

　　酋長和王妃，公主、王子以及眾多的臣民

　　你看，那舉翅在前的酋長多么瀟灑

　　他不斷振動劍一樣的翅，來取悅眾多的異性

　　當嬪妃們簇擁著他，整夜的月光就被奏響了

　　這樣的美好，夜夜上演。他們讓生命幸福著

　　讓暗夜下的星辰幸福著，從一只到另一只

　　人類的耳朵，幸福著

　　（四）老屋

　　依著三十多年的風。我看見了你的蒼老

　　一座老屋的壽命，和一個人的思念，同樣長

　　其實，你我都是被遺棄了的，時間的碎片

　　無論作為生命的符號，還是歲月的骸骨

　　我們都擁有共同的親人，和命運

　　他們先是從你這離開，接著又從我那離開

　　守著遺留下的空洞，我們彼此荒蕪著

　　余下的時日，我撫摸你斑駁的土墻上歲月的刀痕

　　和漆黑的窗欞上昔日的眼睛，舊的和新的

　　一樣硌心，逝去的和眼前的，一樣，讓人疼

　　我想走進你，從一根椽或一葉屋瓦

　　從松動的門框和空洞的窗戶，我只想看看

　　斑駁的土墻上，有沒有親人留話給我

　　懸在檁上的籃子里，有沒有藏著親人的念想

　　塌陷的土炕上，有沒有散落著親人的呼吸和體溫

　　真的，我不敢，走進你。我怕一不小心碰著了什么

　　碰醒了什么，就像無數個夜晚

　　我不敢走進自己的內心，我怕心一碰就碎

　　怕夢一碰就醒，怕淚一碰就泛濫……

　　他們都走了，都走了……

　　再也不會，看顧我們。作為患難的親人

　　我知道，我所有的臟體都和你一樣

　　被思念煎熬，一天天塌陷，蒼老

　　透過三十多年的塵埃。我看見了你的傷痕

　　一座老屋的劫數，和一個人的悲傷，同樣長

　　（五）清泉

　　日思夜想，你清洌洌的思念

　　在這大山深處，獨獨地

　　要把自己流盡了

　　那把木瓢，多久沒親吻過你了

　　你的記憶有些恍惚，不斷的往外冒

　　借著秋雨，一滴一滴，欲說還休

　　曾經被你滋養過的鄉親和牛羊

　　遠走他鄉，一彎惆悵的月亮

　　鎖住一泓眼，在冷清中，深望

　　因為被你滋養過，我便明皓齒白

　　腰肢生風，有石一樣的冷，月一樣的清

　　山一樣的骨頭和流水一樣的柔情

　　（六）炊煙

　　說起思鄉，沒有比你更好的了

　　這里的鄉愁要更重一些，更悠遠一些

　　水墨一樣，青煙裹著親情

　　在晨曦里，在夕陽下，一不小心喊出了聲

　　山外的腳步聽到了，田里的莊稼聽到了

　　貪玩的耳朵聽到了，一條條拉長的線

　　把村子上空織得風生水起，飯香四溢

　　和所有的村莊一樣，燒旺人間煙火的

　　首先是狗吠雞鳴的聲響，再是柴禾與火焰

　　在爐灶或炕眼里使勁地嬉笑，到最后這縷炊煙

　　就繞著村子飛，比起云朵，她更美麗和芳香

　　有時候，她更像一條繃帶，能挽救一個村莊的失眠

　　如今，每次回到故鄉，我都抑制不住

　　內心的慌恐，真怕一抬頭，就什么都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