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之一

　　盛夏中，唯一不被灼傷的就是

　　老家房后的一塊長條石

　　在父親眼里，它是一塊穩妥的拴馬石

　　是二十年前和老馬一同運回的

　　一塊長方形石頭

　　就在今晚，家人打來電話說

　　老馬死了。有征兆一樣

　　半月前，長條石徹底裂開。完整的一塊

　　已被歲月隔開

　　斷裂的，以及它相連的

　　傷痕和老去的歲月，都在慢慢靠近

　　——許多事都有結尾

　　父親每天都在斷裂一半的長條石上坐著

　　能看見心中剩余的恐懼

　　他已習慣了老去，并把那匹老死的馬

　　當成自己身邊的親人

　　《父親》之二

　　電話里，你又哭出聲來

　　老房子里泛黃的光線如繃帶崩裂

　　壓迫著我的雙眼

　　——喝多了，你哭

　　想遠方幾個子女時，你哭

　　你什么也不能做，你渾濁的淚

　　一部分在眼眶里，一部分在電話中

　　此刻，你一定坐在圓桌旁

　　喝酒，低頭。撥打小本子上不清晰的電話

　　或望著墻壁上搖動的鐘擺

　　指向晚七點……

　　這個時候，是你變成老小孩的時候

　　等于自身留神于自我的時候

　　在回家途中，沒有了母親悠長的呼喚

　　一步一蹭，牽著馬廄里獨眼老馬

　　孤單地出現

　　《父親》之三

　　大雪來自老家

　　爸爸說這場雪葬送了三個親人

　　村莊里，再也見不到

　　他們的疾病和生命之音

　　用自己冰涼的體溫

　　試探著這場積雪

　　這場雪，就是一座張開已久的墳墓

　　可以無聲無息地把一個人帶走

　　而今，爸爸老了

　　親人的終結，令他日夜不安

　　因為雪，好像有成堆的柴禾在胸口燃燒

　　而抱回的柴禾里

　　有阻止我們為此哀吊的

　　淚珠……

　　《父親》之四

　　你害怕了，那是明擺的

　　村子里隔三差五發生些什么

　　你都緊閉大門，拉上簾子，用頭上的

　　絨線帽沿遮住渾濁的眼睛

　　盡管你知道，抬出去和埋葬的那些人

　　都比你小。對于八十歲的老人，每天看著

　　自己的虛無是多悲傷的事

　　你曾經那樣瘋狂，沒有任何感傷地愛著生活

　　往豬毛里摻雪，往海帶里拌沙

　　從榆樹到吉林，騎300華里的自行車賣雞蛋

　　走街串巷兜售書籍，衣賞，針頭線腦

　　精明的小販，所有的物品都能售出

　　四個孩子都在長大，想干的或不相干的

　　那么些年你都努力地再干

　　你早已經看懂，并理解了許多

　　現在，你整天把以前的一些老物件擺放桌子上

　　有的掉在地上，摔成碎片

　　有的被你死死攥在手里，這些碎片

　　多像你操勞而困頓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