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析朱湘詩歌中的死亡意識

　　朱湘的長篇敘事詩《王嬌》是新詩壇的杰作，抒寫一位美麗善良的少女王嬌碰上負心漢周少爺，釀成一場愛情悲劇，直至走上自殺之路。

　　藝術(shù)家的心靈與他的藝術(shù)是有深刻的內(nèi)在聯(lián)系的。從詩人傾情于少女自殺的悲劇，與他后來歌吟死亡的絕唱《葬我》有著詩人創(chuàng)作心理上的某種深切幽微的聯(lián)系。在這兩詩的產(chǎn)生之間，詩人已經(jīng)歷由“生的喜悅”到“生的苦惱”到“生的解脫”的人生歷程，他對詩神的追戀一直是與對人生、生命、死亡等主題的探索思考緊密結(jié)合在一起的。當(dāng)他在追戀詩神時，他也在作超越死神的'努力；而當(dāng)他一旦超越了死亡的威脅與糾纏時，他的詩歌藝術(shù)也就升華到一個新的境界。在詩人后期的詩作里，較多地寫到了鬼靈、墳?zāi)埂貘f、死城等這類與死亡直接相關(guān)的意象。當(dāng)然，這可以說是現(xiàn)實的映象，這個映象是一座人間地獄，那么，有沒有一個比這更美好的所在？于是詩人展開想象的翅膀，上下求索。70余首“十四行”詩里，表達了詩人不堪俗世混濁、渴望美好境遇的情懷。這些詩和他后期的一些小詩，集中表達了一個主題，即對“死亡”的探索與歌吟。這里面，深刻地刻劃著一條由飽嘗痛苦到擺脫痛苦，到痛快地走向死亡的艱難曲折的心路歷程。1930年，詩人留美歸來，空懷壯志，報國無門，屢受打擊和摧殘，終于在1933年12月15日投江自殺。在現(xiàn)代詩人中抒寫“死亡”這一主題的詩不少，但把“死亡”寫得那樣透徹超逸而優(yōu)美，并以生命相殉，將生命與詩藝契合得那么完美，在現(xiàn)代詩人里并無幾人能與朱湘相比。他處在力圖咬破苦悶之網(wǎng)而探求自然與生命和諧的精神境地，他的投江，是詩人的必然歸宿。在濁世中，詩人不甘隨波逐流，不甘麻醉沉淪，不甘變節(jié)偷生，因此，詩人選擇自殺作為自己生命的歸宿，是極富悲劇精神和審美意義的選擇。在中國歷史上的詩人里，屈原是自殺的第一人，他那“寧赴清流，葬于江魚之腹中，安能以皓皓之日，而蒙世俗之塵埃乎？”的精神閃爍千古。象屈原這樣的富于悲劇精神的詩人在中國古代歷史上是極少見的。中國歷代詩人死于戰(zhàn)場死于諫者多，但自殺者確實是微乎其微。中國文化是一種可以使人左右逢源的文化，“達則兼濟天下”而“窮則獨善其身”，天下有賢明之君則出來輔佐建功立業(yè)，天下無道則隱居起來或吃素念經(jīng)阿彌陀佛或徜徉山水或縱情酒色留一半清醒留一半醉，那種形而上地冷峻思考面對死亡者，寥寥無幾。王國維的自殺，可以說是屈原精神的延續(xù)。而朱湘的自殺也是極富悲劇精神的。自殺是人的自由和權(quán)力，當(dāng)一個人在生存中連自由也被剝奪的時候，自殺便是實現(xiàn)個人自由的手段。

　　朱湘悟性極高，他在詩中說：“洋！唯你認識天國之璀璨/風(fēng)雷水火的變化與循環(huán)/地之運周，生命有何歸宿/我愿在烏云遮幕起太空/人世間只聽到鼾呼時候，伴你無眠，潛行峭壁危崖/聽你廣長舌的嘲音自語！”這是脫去人世憂患、痛苦與恐懼的精神追求者與大自然的心靈交流與生命的契合。這是詩人對于永恒境界的追求。他已領(lǐng)悟到在悠悠宇宙、時空、生命面前，自己的痛苦憂傷未免太渺小、太微不足道了。宇宙蒼茫，“生生不息之謂易”，生命之流奔涌向前而瞬息不停。生命的價值不在乎壽命的長短，有價值的個體生命的精神之光，將燭照后世，匯成一股精神理性之流。于是，什么時候死亡對詩人來說都變得無所謂，死神在他的眼中如此美麗，引得朱湘深情地詠唱，并且以他的死完成了心中的美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