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提要】
建安詩歌山水題材的興起,標志著華夏山水詩的發軔,除曹操的山水詩作之外,建安詩人對山水景物的觀照,更多地表現在游宴題材、女性題材等其他題材之中,山水題材以及意象方式的開啟,一詩止干一時一事的寫作方法,標志著中國詩歌從原先的言志詩體制、賦比興的表達方法向著山水詩及意象方式的轉型。
【關鍵詞】 曹操建安 山水 五言詩
中國的山水詩從何時開始?傳統的解釋,是認為中國的山水詩開始于謝靈運,同時,也承認曹操的《觀滄海》是第一首完整意義上的山水詩。這就出現了一個難以圓通的問題。
一、山水詩之取代言志詩的歷程
由于中國文化對于天地自然的重視,又由于比興手法在華夏詩歌藝術歷史中具有開山的地位,詩人在天地自然中得到使主觀情感客觀化的途徑,于是,《詩經》中多有“鳥獸草木之名”,然其中心,終在敘說詩歌的中心而非鳥獸草木;在屈原楚辭中,開始有具體的場景描寫,如《涉江》中的“山峻高而蔽日兮,下幽晦以多雨”,然而風騷時代譬如文學生命的童年,雖然含納了詩體生命的全部基因,卻僅僅是作為社會人之人生歷史的一個預演,并非真正意義上的作為獨立的“人”之本身。接下來,兩漢詩人之所以不寫山水,主要是由于:兩漢詩人囿于漢大儒詩歌教化的正統觀念,其詩歌寫作多是一種政治類型化的表現,重心在儒家“類”的普泛化表現,因此,而罕有具體場景、具體事件的描寫,也就罕有具體的情感。換言之,華夏詩歌在經歷了天真爛漫、童言無忌的比興時代之后,一時失去了前進的目標,也失去了前行的動力。所以曹操之前,并沒有真正意義上的山水詩。
從東漢后期趙壹的《刺世疾邪詩》其一,到建安初期的孔融《臨終詩》,甚至直到曹操的早期詩作《薤露行》,共同特點:
1.都是言志詩,都是政治性的主題,仍然受著漢儒“在心為志,發言為詩”以及以詩歌作為政治教化載體的拘限;
2.都將詩歌視為一種押韻記錄的工具,因此,都用空泛的議論和敘說的方式來寫詩,都還沒有尋求到以山水景物等物體形象來表達內心感受的藝術手法。也就是說,曹操寫作山水詩的詩史依據,僅僅有遠古時代的風騷傳統,他所直接面對的漢魏詩壇,是沒有任何可資借鑒的荒漠,一切都需要曹操個人自身的探索,這也是曹操僅有的幾首五言詩移步換形,與時俱進,即以寫作時間為序,每首之間一首一個手法,首首之間的水準都極為不同的原因。
從建安三年《蒿里行》,出現“鎧甲生蟣虱,萬姓以死亡,白骨露于野,千里無雞鳴”這樣的細節描寫,開始出現帶有情感色彩的外物刻畫,到建安十一年的第三首五言詩作《苦寒行》:“北上太行山,艱哉何巍巍。羊腸坂詰屈,車輪為之摧。樹木何蕭瑟,北風聲正悲。熊羆對我蹲,虎豹夾路啼。溪谷少人民,雪落何霏霏……”這既是軍旅戰爭題材,同時也是真正的山水景物的描寫,《苦寒行》雖然不能稱之為完整意義上的山水詩,但“羊腸坂詰屈,車輪為之摧”,“熊羆對我蹲,虎豹夾路啼”等,卻可以稱之為完整意義上的山水詩句,這就為曹操《觀滄海》的誕生奠定了基礎——正由于曹操有一系列的詩作,才實現了由言志向抒情的轉型。一般認為《觀滄海》為曹操建安十二年北征烏桓得勝回師途中所作,正是由于有了前述的寫作經驗,曹操才體會到山水意象方式較之空洞言志的截然不同的審美效果,從而產生了這首以山水來言志抒情的名篇。
從《苦寒行》到《觀滄海》,曹操詩歌發生了某種飛躍,試比較兩詩之異同:
1.兩詩的起首,前者為“北上太行山”,后者為“東臨竭石”,都是起首就將詩人置身于一個具體的場景之中,為王夫之所說的“一詩而寫一時一事”奠定了基礎。兩詩隨后的文字,想不說具體場景都難,因為,詩人起首就將詩人與讀者的目光凝聚于某個特定的場景之中,這種寫法,已經類似后來詩歌美學所說的意境、意象。所以,曹操山水詩寫作的嘗試,其意義不唯在題材方面,而兼及意象的寫作方式。試比較趙壹《刺世疾邪詩》起首的“河清不可俟”,孔融的《臨終詩》的開頭“言多令事敗”,曹操本人早期《薤露行》開頭的言志議論“惟漢二十世”,都可以說是以四言詩的方式寫作五言詩;而曹操后期的詩作,不僅這首《觀滄海》的“東臨碣石”,《短歌行》的起首“對酒當歌”,也是同樣將作者置身于一個具體的場景之中,以后即便是多有議論,也是這“對酒當歌”中具體的、鮮活的、生動的對酒中的曹操所發出的感慨,因此,也就擁有了具象感。
2.在具體寫作方式上,前者多有“艱哉何巍巍”“樹木何蕭瑟”之類主觀的描述性語句,而后者除了結尾處的“幸甚至哉,歌以詠志”的卒章顯志之外,其余均為對“以觀滄海”的客觀性摹寫,在摹寫大海的同時,顯示曹操自我之胸襟懷抱。曹操開拓的建安風骨并非不言志,而是要將抽象之志,附麗在濃郁的情感上,而情感又附麗在具體的場景事件的形體之中。如明人鐘惺所評:“直寫其胸中眼中,一段籠蓋吞吐氣象。”也就是說,曹操通過“胸中眼中”的大海景物,完美地展示了他的“籠蓋吞吐”的政治胸懷。其中又包蘊著某種悲涼的人生體驗,如王夫之評《碣石篇》:“不言所悲,而充塞八極無非愁者。”一幅大海的畫圖,竟然包蘊了如此之多的內涵,這正是后來意象、意境理論之濫觴。而其中的大海描寫,又通過山木草風的細節鋪墊,使之更為細膩,如張玉轂《古詩賞析》卷八所評:“鋪寫滄海正面,插入山木草風,便不枯寂。……寫滄海,正自寫也。”曹操的觀滄海詩句,并沒有直接的比興指向,而是具有某種朦朧的暗示,沒有明確的、清晰的、功利性的指向,反而擁有了多層次的暗喻色彩:巨大的海濤將一輪夕陽吞沒,又將一輪明月推向天空的舞臺;燦爛的銀河星漢,圍繞著夜空的新主人,在海波的起伏里時隱時沒。場面如此闊大恢弘,氣勢如此超卓不群,有并吞八荒之心,囊括四海之意。這里的“日月之行”和“籠蓋吞吐”氣象,讓人聯想漢魏之際的時代風云,曹操易代革命的雄心和開創建安曹魏一代新思想潮流的偉岸。
3.由兩漢言志詩到曹操《苦寒行》代表的山水詩句,再到《觀滄海》的獨立意義的山水詩,是中國詩歌在漢魏之際山水題材方面的演進軌跡,但曹操寫在早些時候的《苦寒行》卻是五言詩,寫得晚些的反而為四言詩,這似乎是某種意義上的倒退,其實,漸進式的、交錯漸進式的嬗變,正是中國詩歌演進的最為正常的狀態,也是最為基本的規律。題材方面飛躍了(由言志而產生寫作山水景物題材的詩句),而在詩體形式方面則退回到四言詩的外形,使用曹操最為嫻熟的、得心應手的詩體形式,這是十分自然的事情。進一步說,曹操是以五言詩的寫作方法,來寫作四言詩,是以五言詩的內形式來改造四言詩的外形式。
中國詩歌發展到曹操,實在是一大轉關,兩漢言志詩的空泛、無味、冗長、沉悶,被新興的五言抒情詩所取代,詩人開始用審美的眼光看待整個世界和宇宙,于是,一山一水,一場一景,一人一事,都有了新的審美意義。同時,四言、五言也被打并為一體,曹操開始時是以四言詩的方式來寫作五言詩,后來,到寫作《觀滄海》《短歌行》的時候,則是以五言詩的體制寫作四言詩,于是,魏晉時代的四言詩,也有了新的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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