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點雙眸鬢繞蟬,長留白雪占胸前。
愛將紅袖遮嬌笑,往往偷開水上蓮。
第二首是雍陶《送客遙望》:
別遠心更苦,遙將目送君。
光華不可見,孤鶴沒秋云。
第三首是崔郊《贈去婢詩》:
公子王孫逐后塵,綠珠垂淚滴羅巾。
侯門一入深如海,從此蕭郎是路人。
第一首用漆比雙目,用雪比膚色,用水上蓮比美人,皆是以實物比實物,而且皆是常見之物。這種比喻雖然準確形象,但俗套,不夠新穎生動。比擬最好是以實喻虛,像前面說到的李煜用江水、春草喻愁,白居易以珍珠、鳥語喻音樂境界。第二首以孤鶴沒入秋云來比擬歸客遠去,使人頓生一股落寞之情。秋云與孤鶴,一大一小,相當懸殊,而且秋云漠漠,富有空間的無限性,能讓人展開廣漠的想象。但是秋云和鶴,都是實物,還是以實體喻實體,過于坐實缺少靈動。第三首詩是傳播人口的佳作,特別是最后兩句“侯門一入深如海,從此蕭郎是路人”,不知感動過多少有類似經歷的青年男女。因為它具有普世性,道出了權勢、金錢在世俗婚姻中的主宰地位,也道出了無權無勢者對此的不平和無奈。其中,侯門如海這一比擬起了關鍵作用。用大海比擬侯門,不只是象征侯門的氣勢,更是意味其威嚴的深不可測。據全唐詩話記載:崔郊愛戀姑母家的婢女,其女不久被賣給連帥于頔。崔郊為此思念不已,忽于寒食節在郊外與此女相遇,崔郊傷感之中寫下此詩。于頔讀后甚為感動,便將此婢送還崔郊。這段傳奇故事也足以證明后兩句詩的感人力量!
清代學者馬位在《秋窗隨筆》中曾談到如何在比擬上精益求精。他首先舉出的他最喜愛的王維《送沈子福歸江東》:
楊柳渡頭行客稀,罟師蕩槳向臨圻。
惟有相思似春色,江南江北送君歸。
“相思”是一種抽象的情感,說相思一路送君,因為沒有具體形象,所以不能“狀溢目前”,形成不了鮮明的意象。王維將相思比作青青的春色,便具體得多。所以馬位認為最后兩句寫得“一往情深”。但相思為“虛”,春色亦為“虛”,以虛擬虛就像以實擬實一樣,后者坐實,缺少靈動,前者則過于虛幻,不夠形象。所以明代詩人高啟在一首送別詩中將“春色”改為“芳草”,這樣來以實擬虛:
怨得身如芳草多,相隨千里車前綠。
芳草本身就是春色的具象,芳草千里,追隨歸者的車騎。車輪到處,處處是芳草,這是何等盎然的春色!其實,芳草是不能隨車騎而前行的,追隨歸人的是我的情思。這又是進一層的聯想。馬位在此基礎上又作壓縮為五言,顯得更為洗練:
愿得春草綠,一路送君歸。
——《送人絕句》
從比擬的角度來說,馬位對于高啟,高啟對于王維,確實是越來越精益求精。但是,在文學史和人們的口碑中,只記得王維的《送沈子福歸江東》。這是因為比擬與創新相比,創新更為重要,王維的“惟有相思似春色,江南江北送君歸”恰恰是首創!
本文來源:http://www.nvnqwx.com/wenxue/shici/115091.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