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科技大學的文化廣場上還流傳著關于那個人的傳說。
那天晚上,我獨自坐在廣場的角落,回憶著往昔。學生們還沒有下課,空蕩蕩的廣場上,只有我自己。兩個大二的學生坐在離我不遠的地方,踩著輪滑鞋,交談著。
“什么時候,我也能練成那個神技啊。”
“別想了,那是傳說,不可能再有人練成了。”
“不可能,學長可以做到,我也可以。”
我望著他們,臉上帶著欣慰。當年我也是這樣不服輸,后來我摔斷了腿,就服了。他們說的那個人叫慶慶,剛來科技大的時候,一起加入輪滑社,社長告訴我們,輪滑是門手藝,得拜師。我倆拜了同一個師父,從此再也不見師父的蹤影。
我們苦于沒有師父教,跑去找社長:“社長,我倆咋整?”
“慶慶,我看你骨骼精奇,跟我學剎車吧,熊貓,你天賦異稟,沒有師父也可以的。”我比較胖,也比較白,還喜歡熬夜,總是帶著黑眼圈,熊貓這個名字形象生動。
“老哥,你這話說的,太實在了。”從此,我踏上了一條不歸路。
玩輪滑的,總是胳膊腿都帶著傷。輪滑界流傳著一句話:摔一下本不會受傷,摔得多了,就斷了腿。在建筑學上這叫受力疲勞。我的腿,隱隱的在痛。
聽說我那個所謂的師父斷的地方有些特殊。他技藝高超,已經不滿足于用輪子、鞋子、褲子去剎車了。他決定用胸。外出商演的時候,我師父突發奇想,決定表演他新研究出來的胸剎。
他撩起褲腿,露出粗壯的腿毛,起跑姿勢充滿動感。他開始跑了,像一條脫韁野狗一般沖過了加速區,到達起剎線前面,縱身一躍,四肢大開,胸部觸地,在地上畫出了一條筆直的線。觀眾們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我師父趴在地上,嘴角溢著血,他成功了,他的肋骨也斷了,從未有過的好成績。主持人大喊著:“九米三四!這是一個令人激動的時刻,我們的壯壯同學用他的胸口刷新了他的成績。”
從那以后,每次提起這件事,我師父都會激動的捂著胸口。
我和慶慶都不服輸,慶慶猖狂的對我說:“壯壯可以,我也可以,你等著,有一天我會比他更牛逼。”后來,那件發生了那件事,我才知道,他不是在吹牛逼。
一般來講,玩剎車的都是比較狂野的,就喜歡那種跑著跑著把自己扔出去的那種快感;玩平花的都比較優雅,圍著一排樁翩翩起舞。所以玩剎車的都有一個很中二的名字——剎手,玩平花的名字更中二——輪舞者。作為一個性格內向的佛系大學生,我一開始是拒絕剎車的,后來因為腿粗被平花組踢了出來,不得已加入了剎手的行列。
既來之則安之,壯壯捂著胸口接受了我和慶慶。只不過他從來沒有穿過輪滑鞋,他達到了人生的巔峰,失去了肋骨,也失去了拼搏的動力。壯壯告訴我們:“美好的未來,要靠自己去創造,光榮和榮耀也要靠自己去爭取,去吧,拼命的摔吧。”說完,他捂著肋叉骨一瘸一拐的走了,然后直到我畢業也再沒見過他。
我和慶慶對于師父的話深信不疑,沒日沒夜的在廣場上跑來跑去,體會著摔倒瞬間的刺激,尋找著那種似倒非倒的平衡。日子久了,隔壁籃球場上的人看見我們都會朝我們大喊:“又來沒事找刺激啊?”我們笑笑然后一本正經的告訴他們:“為了夢想,努力!加油!fighting!”
后來,一次兼職改變了我們兩個對于輪滑的認知。那是一個老教練,堅持輪滑夢想十余年,三十多歲沒房沒車沒老婆,喝酒都要抱著輪滑鞋。他打了一個嗝,醉醺醺的說著:“孩子啊,你們這玩的都是狗p,看看哥,為了輪滑事業奉獻至今,我不后悔,家里幾百萬的財產我不要,我就是愛輪滑,我靠自己靠輪滑也能活下去。”
“大哥說得對。”
“你們啊,說真的,玩什么剎車,就這腳力,就這腿,沒斷都是件很神奇的事情。”
“大哥指條明路。”
“要我說,你們跟著我練,咱去玩極限。”
那天,三個醉漢哀嚎著在馬路上狂奔了一晚上。我們決定放棄剎車這條艱難的道路,改行極限了。大哥也決定放棄輪滑夢想回家繼承產業。
第二天,我們發現,我們誰也沒能放下。
我和慶慶在輪滑的深淵里掙扎著,掙扎著。每天早上背著負重在操場上奔跑,每天堅持做幾百個深蹲,每天每天都在努力著。
輪滑鞋是很沉的,我們的鞋子大概有三四斤重,腳下踩著輪子極大的限制了彈跳能力,能跳起一米二三已經是極限了。廣場上有一個主席臺,一米半高。慶慶對我說:“兄弟,我今天決定突破自己的極限。”說完,沖著主席臺跑去。
助跑,起跳都很完美,他突破了自己的極限,跳上了主席臺。他在落地的瞬間,雙腳往前用力一蹬,身體后仰,從主席臺上掉了下來。我費盡了力氣把他拖到校醫院,腦瓜子上縫了七八針。
一個星期后,慶慶腦袋上裹著紗布出現在廣場上,得意洋洋的對著社長說:“知道我頭上的傷是怎么來的嗎?告訴你,那個主席臺,我蹦上去了。”
“所以,你蹦的太高,血壓把你腦瓜子崩開了?”
“兄弟們等著我,再有個十天半個月,我腦袋好了,再給你們蹦一次,讓你們見識見識。”
牛逼是吹的當當響,卻再也沒見過他去跳那個臺子。大家比較照顧他,也在沒有提過這件事。
慶慶康復以后,我們還是像以前一樣,每天努力著,努力著。但后來我問他:“我們為啥一直這樣跑,半年了,老子一斤肉都沒掉,還胖了十多斤,拿命玩??”
“別嚷嚷了,歇差不多了,接著跑,一頓七八個肉夾饃,還想瘦?”
“我都沒加雞蛋。”我站起身,活動活動腳腕子,準備跑。
“Ready?Go!”
我們從來不管什么紅綠燈,別的地方不說,在市里沒有哪個汽車跑的比我們快。
直到有一天,巡邏的交警騎著他的小摩托追上了我們兩個,我們才知道:交警的車在市里是不限速的。
二
大二那一年納新,我和慶慶作為主力,表演很是賣力。那是一個跳人的節目,六七個人并排橫著躺在地上,表演者飛躍過去,很炫酷。
我們輪滑社瘋子多,人少。我只能自己豎著躺在那里,等著慶慶從頭跳過腳。這個節目看起來很危險,我們就夸張了它的危險性,社長拿著大喇叭在納新現場喊著:“各單位注意!各單位注意!接下來的表演有一定的危險性,注意避讓,前方高能!”
我躺在地上,對慶慶的實力充滿自信。隨著腳步聲越來越近,我的內心沒有一絲波瀾,甚至隱隱的有些想笑。我感覺到他起跳了,影子從我臉上劃過,平穩的落了地。現場掌聲無數,報名的人瘋狂的向我們這邊涌來。
輪滑社是一個向往自由的地方,社長經常帶著我們去各個學校幫助納新,大家一起交流,很開心。特別是到了妹子多的學校,更開心了。
像我們這樣的工科學校,男女比例一比七,無論男廁所女廁所里面都是男生。醫學院和我們學校正好相反,男生活的很沒地位。醫學院的社長是影像專業的,他們班,七十個女生,就他一個男生。如同地獄一般的生活,在我們看來猶如天堂。
那一年的夏天,醫學院的輪滑社很不景氣,他們邀請我們去幫忙表演做宣傳。像這樣裝逼又能撩妹的事情,我們自然不能拒絕,我和慶慶帶著各自的徒弟,浩浩蕩蕩的隊伍出發了。
“首先,我代表醫學院輪滑社感謝各大學校的幫助和支持,各位科大的漢子們,盡情施展你們的本事,你們包教會,我們管婚配。”醫學院的社長拿著話筒講著開場白。
小小的泰城學校不多,能拿的出手的就只有農大的平花,科大的花式剎停和極限。首先上場的是農大的平花隊伍,他們穿著整齊一致的隊服,四排樁整齊的放著。一套行云流水的動作下來,觀眾叫好無數,但不見人來報名。仔細一看,原來是職高和其他學院的老社員興奮的鼓著掌在叫好。這樣的場景,農大的臉上很掛不住,農大社長黑著臉坐在旁邊。
接下來要說明的一點,非常重要,關乎情節的發展。花式剎停是一項緊張刺激的體育項目,剎車距離越遠越好,對于地面、輪子硬度、鞋子的結實程度都有很高的要求。醫學院的地面是碎磚,地縫很大,只有膽大藝高的人才敢在醫學院的地盤上表演剎車。其他的學校開始表演花式剎停,各個學校的副社長們各顯神通,往往是剛剛擺出動作,就被地縫卡住不得不停下。在我和慶慶眼里,都是些小兒科,玩剩下的。
像我們科大這種貫徹輪滑自由精神的輪滑隊伍,自然是最后一個上場的。我看了看慶慶,他點點頭。我們站起來,一個個高難度的動作,輕輕松松的甩出來。
慶慶對我說:“我想試試那個。”
“雙前輪剎車?不好吧,地縫太多。”
“沒關系,我就試試。”
醫學院的社長很識時務的拿起話筒:“下面有請科大的副社長,慶慶同學給我們表演一下他的畢生絕學!”
熱烈的掌聲過后,是一陣平靜,大家緊張的盯著慶慶,只見他助跑,下蹲,出腳起身。一連串的動作做下來,輪子正好落在了地縫上。因為速度極快,整個人瞬間彈起,在空中側轉720度,雙手撐地,穩穩的落在了地上。
不明覺厲的觀眾們開始歡呼,開始鼓掌,他們向著慶慶跑去,這是他們見過輪滑場上最驚艷的表演。
晚上醫學院的社長請我們吃飯,拉著慶慶的手久久不放:“慶慶,你那個大招,教教我,以后我也好拿出去裝逼。”
“你想學那個?”
“就你那個空中轉體720。”
“哦,當時我也沒想這么多,那個剎車失敗了,出于本能,轉了個圈就落地了。”
“啥?那個不是極限里的動作啊?”
“當然不是,要不是那個地縫,誰也不可能做出那個動作。”
多年后,我在科大的廣場上聽著學弟們講著慶慶的故事,我微微一笑。當年的快樂已經不在,燈影恍惚間,我仿佛再次看見了他那華麗的空中轉體720。
本文來源:http://www.nvnqwx.com/wenxue/sanwen/974993.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