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人類的庇護所。對于許多人來說,家是有根的,是固定的,是休養生息的地方。而于我,家卻是漂移的,是流動的,是貧寒與饑餓的代稱。有人問到我,你的家究竟在哪里?我真的不好回答:我父親曾經居住過的地方嗎?抑或是我的出生地?抑或是我短暫逗留過的地方?抑或是我成長的地方……好像每個答案都不夠準確,我實在無法一下就說清楚。而一切的根源就在于我的父親。父親的一生,曲曲折折,他的身上,記載著我家的艱難歷史。

1938年,父親出生在廣東省揭西縣上砂鎮活動村。由于戰亂與天災,1943年正月,祖父攜全家遠遷江西定居,那時父親只有五歲。
父親小的時候,家里萬分貧困。他的兩個哥哥都沒有上過學,一字不識。祖父為了改變現狀,節衣縮食,供父親讀書。初中尚未畢業,也就再也無力繼續供下去了。就這樣的水平,在當時來說,也算是個有文化的人了。因此,上世紀50年代末,他被國家招去當小學教師。那時教師地位低,收入少,每個月才十七塊五毛錢的工資,而學校伙食費就要十幾塊錢,微薄的收入實在無力支持家庭開支,他只好棄教務農,以農為生一輩子。這次棄教,不僅改變了他自己一生的命運,也徹底改變了我們這個家的命運。
我們家從廣東遷居過來的時間并不長,和其他外來戶一樣,客居他鄉,沒有根基,沒有歸屬感,總想找個好一些的地方落根。于是,再次遷居就成了常態。我家先后在好多個村鎮短時居住過,先是朱坑,然后是蘆背,接著是袁家,但始終感覺不如意。我就是在丁江袁家一個破茅棚里出生的,據說那里謀生活非常困難,父親在大伯的帶動下只想到要搬家,以為搬家就可以改變命運。可是,在那樣的年月,哪里都是差不多,要找個好的生存環境哪有那么容易?1967年冬,經人介紹,我家遷居到吉水文峰東村塔里嶺。塔里嶺那個地方地勢低洼,經常漲水,農田常被淹沒,有時甚至顆粒無收,挨餓就必然了。父親個子高而瘦,常常餓得皮包骨頭,眼睛落窩,走路都有氣無力。每到春夏,洪水經常把泥土房沖毀了,男人們就要搶修房子,女人就上山摘一種叫做“早禾子”的野果當中飯充饑。母親和伯母妯娌幾個還到吉水一些大村落去要飯,就像叫花子一般,路上碰到熟人,就羞愧地低下頭不敢打招呼。討到一些米,就混合野菜給全家人煮粥喝。為了度過災荒,父親和母親商議把我們兄弟三個分開到親戚家寄養,只把還在襁褓中的妹妹留在身邊。大哥去邱陂金城大姨家,我到去烏江羅坑義叔家(父親從小的結拜兄弟),三弟去邱陂外婆家。臨別的時候,我們難舍難分,哭著鬧著,互相拉扯著,不肯分開。然而,為了生存,為了度過荒年,終究拗不過父母。我在烏江義叔家里住了一兩個月,父親母親有時候也會抽空來看看,看到我和義叔家的幾個女兒混熟了,也就放心下來。而當他們要回家的時候,又背著我,悄悄離開,生怕我會鬧著要跟回去。尤其是母親,每次分別,總是偷偷地流一番眼淚。
為了逃離這個常鬧災荒的地方,1970年正月,在舅舅們的幫助下,我家遷居到邱陂長富村。我們在長富焦坑住下,寓居在別人遺棄的破茅草房里。那個破茅草房,墻體是泥巴所筑,墻上溝壑縱橫,水跡斑斑,很多地方泥巴已經脫落。茅草所蓋的屋頂已經腐朽,隨風一吹,草絮便四處飛舞,紛紛而落。屋頂墻角鳥窩鼠洞遍布,下起雨來到處滴滴答答,不管是廚房還是床鋪,雨水橫流,難找干燥之處。“床頭屋漏無干處,雨腳如麻未斷絕”,杜甫詩中所言,大概就是如此吧。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全家人無處棲身,只好躲到門檐下甚至桌子底下避雨。尤其是雷電交加的晚上,我們躲到媽媽懷里瑟瑟發抖,生怕一陣狂風會把屋頂掀翻。唉!漫漫長夜,難捱天明!那時候,由于經常搬家,居無定所,本來就匱乏的糧食更是沒有著落,家里常常沒米下鍋,餓肚子是常有的事情。有時候靠親戚接濟一點,弄到一點碎米就混合著菜葉菜根熬點粥喝,或者摘山蒼葉做餅,或者做點蕎麥餅,甚至到了吃糠餅的地步。我記得很清楚,那糠餅非常粗糙,難以下咽,吃得臉紅脖子粗。于是父親母親就要我和弟弟以下的孩子啃紅薯,大哥以上的全部吃糠餅。吃了糠餅,兩頭受苦,那種煎熬就甭提了。現在想來,那時候的日子哪里是人所能過的?
面對如此困難,父親母親并沒有氣餒,卷起褲腳,沒日沒夜地苦干。白天到隊里掙工分,放工了就做自留地。幾年后,家里狀況終于稍有改觀,不用吃糠餅野菜了,還建了一幢新的泥土房,全家終于有了安身之所。隨著時間推移,我們慢慢長大了,該上學了。父親買了些紙筆,教我們兄弟幾個識字。我記得他最早教我們“刁刀、寸才、勾句、私和”幾個字,要我們區分,描摹。父親的字寫得特別好,具有書法家的風范,那一直是我們的驕傲,為我們的學習提供了動力。父親因為字寫得好,每到過年,他最忙。左鄰右舍甚至鄰村都要請他寫對聯,他要一直忙到很晚才回家。為此,母親也有過不少埋怨,然而,他總是嘿嘿一笑了之。他寫過的春聯,常常要我們去記,去背,甚至要我們模仿著寫。這樣,我們又認識了很多字,提高了我們的讀書興趣。這些潛移默化的教育,為我們后來學習成績的提高打下了良好基礎。
由于父親有文化,能寫會算,隊里安排工作的時候,就讓他做保管。那時,有些干部存在私心,總想在倉庫里撈點好處,就找父親商量做手腳,弄點糧食回家。可父親從來不敢答應,把鑰匙看管得嚴嚴實實,每每讓他們失望而歸。社員滿意了,而有些人心里就不高興了。他們暗暗發狠,罵他是膽小鬼,死沒用,死腦筋,窮鬼相,辦不成大事……而父親依然如故,就是不肯變動半分。他怕擔責任,怕犯錯誤。看到父親老實膽小,有些人就會欺負上門,有事沒事找茬吵口。把母親惹火了,就和他們大吵一頓,一陣暴風驟雨,乒乒乓乓,把我們嚇得心驚膽戰。而父親碰到這樣的情形,總是悶悶不樂,郁郁寡歡,臉色難看。父親就是這樣,凡事都悶在心里,唾面自干而不敢出頭,掉片樹葉也怕打破腦殼。但凡外面有沖突,有大事,總是母親沖在前面,擋風擋雨,就像老母雞呵護著這個家。面對如此老實本分甚至有點怯懦的男人,母親痛苦不已,總恨他沒有男子漢的氣概,不敢和他們“推功夫”,老是被人欺負,真的不甘心。可是,生氣歸生氣,日子還是照樣過。
長富這地方雖然名字好聽,帶了個“富”字,其實卻是個貧瘠的地方。加上隊里集體干活毫無積極性,偷奸耍滑的不在少數,地里禾苗總是病怏怏的,產量之低讓人無法想象,一畝地收割下來,連谷帶葉就那么三四擔。我家人口多而勞力少,連年超支,總是入不敷出,隊里分的糧食遠遠不夠吃。為了解決困難,父親母親就種了大量番薯代替糧食,常常帶我們去鋤草,牽苗,施肥。到了收獲季節,全家興高采烈,連紅薯根也不放過,全部收回家,好幾千斤呢。我們放學回來,經常是邊啃著紅薯邊砍柴。
考慮到長富那地方土地太貧瘠,隊里有些人又太奸猾兇悍,很難相處,于是父母商量著又要搬遷。舅舅們知道了,就說,羅基隆村交通便利,土地肥沃,產出也很好,又是自己兄弟姐妹居住的地方,就搬到羅基隆來吧。羅基隆是母親娘家所在地,是母親出生成長的地方,父親母親當然樂意。因此,1980年我們家就遷到了羅基隆。這次搬遷,終于穩定下來,一直居住到現在,再也沒有動過。剛剛搬遷到羅基隆的時候,又是一切從頭開始,連住的地方都沒有,全家只好擠在外婆家里。舅舅為我們家騰出了一間房,然后我們自己搭建了兩間茅草房將就棲身。父親母親請舅舅舅媽們幫忙,割來茅草,砍來竹子和樹木。他們在空地上圍了個房間模樣,就像圍籬笆一般,然后抹上黃泥巴混合稻桿,蓋上茅草,“房子”就建好了。這樣的房子怕風、怕火、怕老鼠,不是長久之計,只能將就。到了第二年,我家在排上做了新的泥土房,蓋上了瓦,全家才擺脫居住的困境。
分田到戶后,人們的勞動積極性空前高漲起來。父母起早貪黑地干活,我們兄弟姐妹也很懂事,幫襯著家里。日子好了起來,吃飯問題基本解決了,父親的臉上笑容也多了。
往后的日子,家里狀況越來越好。我們長大了,懂事了,知道只有擺脫農村才會有出息,吃上公家糧才不會再挨餓。丟掉“镢頭把”就成為我們的夢想。在父親母親的教導下,我們把學習當作頭等大事,學習成績一直拔尖。82年,我考到縣城重點中學,父親很高興。開學那天,下著大雨,天還蒙蒙亮,父親就陪我去搭早班車。我背著書包,打著傘,父親肩上挑著米(那時吉水中學學生自己下米蒸飯),手里拿著電筒,樂呵呵的,送我去養路段搭車。他一路不斷叮囑我要好好讀書,直到我上車走遠了,才回家。那年,三弟考取的學校在白水。從家里去白水沒有直達車,要走小路,翻好幾個山坳,弟弟那時年紀小,又是初次出遠門,父親就一路幫他挑著東西,一直送到學校。看到孩子有出息,雖然辛苦,卻很開心。
讀書的日子是很艱苦的。那時我的伙食費每個月才幾塊錢,我經常買些什錦菜或者醬油拌飯,將就了一餐又一餐,即使去食堂打菜,也最多就是五分錢一份的青菜。看到別人吃葷菜,自己只好咽著口水悄悄離開。記得一次父親來到學校,神神秘秘地從蛇皮袋里拿出一個罐子,放低音量對著我的耳朵說:“這是臘鴨子哦,很好吃的,要節約著吃。家里沒有了,就這些,我全部帶來了。”說著就擰開蓋子,果然香氣撲鼻。看我吃得有滋有味,父親嘿嘿地笑了。這時,在我的招呼下,全寢室的同學都過來,大家分而享之,轉眼之間就一干二凈。父親看在眼里,又嘿嘿地笑著點點頭走了。
皇天不負有心人,終于,我考上了大學。我是這個村子第一個考上大學的,也是父親母親兩邊的所有親戚中最先考取大學的,在當時引起了不小的轟動。拿到大學錄取通知書后,家里還擺了酒席,四方鄉鄰來祝賀,人們都帶著羨慕的眼光,父親心里樂開了花,母親也激動得說不出話。
大學畢業后,我家里狀況就更好了。我們兄弟姐妹一個個成了家,工作也有進步。我一直在中學教書,三弟經過努力奮斗,當上了博士生導師,大學教授。小妹師范畢業后教了多年書,現在研究生畢業,也當上了大學老師。父親當年沒有繼續下去的教育事業,被我們接了過來,也許是上天的安排吧。孩子們都成材了,父親卻老了。現在的他,已經蒼顏白發,高而瘦的身軀依舊,只是背有點駝。他現在和母親一起,幫著四弟照看家門。我們有時接父親和母親到城里小住,不幾天,就急著回去。他們離不開那個家,離不開那片土地。
每到放假,父親和母親總要站在家門口張望,全家團聚的時候,也就是他們最為快樂的時光。一家三代,幾十口人,歡聲笑語,其樂融融。回憶起往事,有時候我們也打趣地問父親,還要搬家嗎?他搖搖頭,“嘿嘿”地笑著,當年屢屢搬家是不得已,現在什么都好了,人也老了,還搬家?那不是找折騰尋苦受嗎?母親則說,“上屋搬下屋,折掉三籮米谷”,當年搬家都搬窮了。現在就是外邊有金山銀山撿,也不愿再受這個罪了。
當年這個漂泊不定的家,它隨著父親從遙遠的廣東而來,它從父親曲曲折折的生命中來,它爬過了饑寒的山,它涉過了困苦的河。百折不撓的父親母親,經歷過千辛萬苦后終于讓它爬上了充滿陽光的彼岸,在那里生根,開花,結果。貧不墮志,富不忘根。家,永遠是我們的港灣!我們在這里停泊,我們從這里起錨遠航。但不管走到天南海北,心,永遠向著我們起航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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