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的是從昨晚到今晨起來,心靜如死水,怎么也恐怖不起來。這難道也是一種暴風雨到來之前的寂靜?

昨天晚飯后出去散步,竟購得了法斯賓德的《恐怖吞噬靈魂》,是一件足以記樂的事。俗話說,文如其人,文章能真實的表現自己就不錯了。但就法氏而言,他作為一個純粹意義上的人,比做為一個電影導演,我更喜歡。他是人勝其文。短短三十幾歲,拍了四十幾部電影。質量自有公論,僅數量而言,其效率之高恐怕應為世界之最。其實他生活的效率更高:他喝酒、吸毒、又雙性戀。會嫖、甚至也會賣,一切都是任性而為。只活在生命的感覺之中,把生命幾乎濃縮成了一道閃電。他是一個以生命的質量(密度)去戰(zhàn)勝數量(體積)的人。其質量之密,就像天文學里的黑洞,可以吞噬一切,包括自己。所以他早死并不足惜,而是死得其所。他死的現場,赤身裸體(他也這幅模樣上過電視里),手邊一瓶酒,一本劇本。很形象。他的電影我大都已經買到了、看過了。談感想不是我今天想做的事,只是把昨天又買到他的一張碟作為一件快樂的事記下來。表明不論何時何地,一個人的快樂都是不會被剝奪的,只要你還有快樂。這里又想起他講過的一句話:大體是自幼就沒有人告訴他什么該做,什么不該做,就像一朵野花自生自滅。所以想起這句話,也算是“同病相憐”吧。
我出生在一個知識分子家庭。也許還有當時的一些客觀原因,反正從我記事至今,我的父母就從來沒有干預過我的任何事。對我講過應該做什么,不應該干什么之類的話。像上帝一樣,給了我自己去選擇生活的完全自由。我決定下鄉(xiāng),報了名以后,告訴他們,母親只說了一句,你要下鄉(xiāng)?什么時候走?等等。從未置過可否。僅憑這一點,我也會終生感謝他們。
種瓜得瓜。按世俗的標準,他們播種了快樂,也應該收獲快樂,哪怕是父親的在天之靈。三個兒子,我且不論,一個做了口長,一個當了教授,幾近成龍。他們一生波折,晚年至此,可見上帝是公平的。可憐天下父母心。一天和母親談起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我說怎么不是一件好事。沒有了兒子,也就沒有了作為父母可憐之處的那顆心。不用擔心我再去喝酒、抽煙,只剩安享晚年,豈不幸哉。
又想起一件快樂的事:當年在討論我入黨的時候,一如常規(guī),兩種意見爭論得很激烈。這時,我們的黨委書記,講了一句話:我們不需要討論他是否符合黨員的標準,而是應該討論他是否真心要求入黨。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我認為他是我這一生遇到的少數幾個真正看明白了我的一個人。士為知己者死,從那句話傳入我的耳朵以后,他在我的心中簡直成了黨的化身。我要為他增光添彩。工作更加努力,學習更加勤奮,不但為他(單位)取回了省里、市里的各種鏡框,自己也混到了一張省局勞模的紙。真真假假,陰差陽錯,這個世界上的事情真是很難說清楚。現在想起來,都感覺很可笑,都是快樂。
講到知遇,又想起一位,就是上面說過的我小學時的班主任老師。臨畢業(yè)前,他對我講過一番“忠告”。他說你這個人不要自以為很聰明,背課文,你只要讀一遍就背過了,別人可能需要讀十遍。但是你只能記一年,別人可會記十年。現在想,對這個判斷,的確是一語中的。我這個人確實腦子快,不要說一本書,就是十本書,拿過來翻翻,很快就記住了。所以當學生時,對付考試,對于我來說真是易如反掌,很容易被歷任老師誤認為是一個好學生。其實從小至今,我最討厭守紀律,做什么幾好學生。
長大以后,記得文革結束后開始搞教育,我教過經營管理專業(yè)的中專班的幾乎全部課程(我真實的學歷就是高二,所謂的老三屆,67屆高中)。這些課程,雖然當時對我來說,從來沒有學過,甚至沒接觸過。但拿過來看看,一上講臺,還是可以口若懸河(這里又要插一段話:我的一個學生說我,據他觀察,一個老師要想講一本書,至少應該讀十本書;但是你肚子里裝了一百本。對錯與否,我很難評價。但至少我認為,不但每個人的才能沒有高低優(yōu)劣之分,只有類型之別;而且就對一個人而言,同一個人的才能也是因時因地而別的。我當老師,一句話可以講成十句,總以學生聽明白為妥。而當領導時,上臺講話,心里就恨不得把十句講成一句,感覺完全不同),一時成為系統(tǒng)內爭相聘請的搶手貨,掙到不少外快。我對學生們講,你們不要以為我有多玄。我講的這些東西,也許你們還沒有聽明白的時候,我早已經忘了。我的記憶差,最多是短時間的好一些,長時間的就沒法提了。
舉個典型的例子,我初、高中時學的都是俄語,文革時怕腦子生銹,買了一本俄文版的毛主席語錄,以學而時習之,也不亦樂乎。但時至今日,我連俄文字母的發(fā)音,都一個也讀不出了。雖然是憾事,但也自得其樂。昨天的事今天就忘了,每天對于我來說好像都是全新的,感覺很新鮮。
我這個人真有點阿Q精神。這里解釋一件事,就可以明白了:我這些廢話中引的經、據的典,全都是沒有記憶的記憶,經不起任何考證。我讀的書,像吃的飯,都已經變成了我身上的某一塊肉,某一滴血、或者某一堆排泄物。現在要把它們分清楚,是哪條魚、哪棵菜、哪口酒,實在勉為其難,做不到了。非要考證,弄不好全是我自己瞎編的。
既然今天說到了法斯賓德,就用他再做一個例子。他拍過一部電影叫《庫斯特婆婆上天堂》,講的是一位老太太歷盡人世磨難的故事。因為需要,拍了兩個不同的結尾。一個是她被槍殺了,另一個是她圓滿回家了。有人問他更喜歡哪一個,他說是后一個。他的意思我以為很明白,就是現實生活比死亡更可怕。記得自己寫過一首詩:“半夜的鬼很害怕,怕一覺醒來,又變成了人。’想說的也就是這個意思。但到底這是不是法斯賓德的看法,我也說不清楚,可肯定是我的。時至今日,生不如死,還這么說嗎?更應該。
我這個人,相信人有命運。例如你能掙到多少錢,娶個什么樣的老婆,都是上帝決定的。該是你的,都是你的。不該你的,想也不是。忙碌一生,用《紅樓夢》話說,不過是為別人做了嫁衣裳。甚至做成了才發(fā)現,也是假貨。我這次住院的病叫房顫,就是原應負責心臟跳動的竇房結下崗了,心房自作主張瞎跳起來。治療目標是轉回來,讓竇房結更新上崗,說了算。但經過十多天的治療,仍不見效。我忍受不了住院的痛苦,對大夫講我不治了。他同意了,停了藥,說再觀察幾天。記得那是一個星期六,恰巧一個朋友有約(住院的事我沒對他講,到了飯店講又怕掃了別人的興,帶給人家晦氣)。當時,既不能說是餓虎撲食(因為從住院至今,酒喝到嘴里,總覺得味道不對,找不到過去那種感覺了)也不能說提心吊膽。反正既來之、則安之,盡己所欲又過了一把老日子。誰知星期一大夫查房,只聽診器一聽,就說你好像轉過來了。心電圖一查,果然如此。怎么轉過來的?什么時候轉過來的?都不知道。真感覺到了一己之渺小,上帝之神恩。雖然我承認,人生既得的財富啦,老婆啦,這些物質形態(tài)的東西都是上帝決定的、給與的。但有一樣東西是上帝無法決定,也無法給予的,那就是快樂。因為我認為,這純粹是個人主觀感覺的問題,無人可以替代。簡單如喝酒,我喝了可能感覺很興奮,你喝了可能感覺會感到難受。上帝負責的只是你有沒有酒喝,他不負責你喝了之后的感覺。人各有別。一件事本身可能是無法改變的,但你可以改變對它的看法。看法改變不了事情本身的任何東西,但它可以改變你與快樂之間的距離。
禪宗講起來,很玄妙,其實很簡單。他強調的就是這一念之間,一念成佛有可能。一念就下了地獄也有可能。也就是說,你對一個問題的看法,感覺很高興,你就是佛。反之,你感到很痛苦,就是下了地獄。說到煩惱,記起菩提,就是告訴你,事情不會因你的愿望而改變,讓你承認自我脆弱,認命而已。
本文來源:http://www.nvnqwx.com/wenxue/sanwen/941204.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