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前,我偶然從一位廈門女詩人的詩中讀到木棉花。她把木棉花比作女人,但我不知道木棉花究竟是什么樣的花。

看到“木棉”二字,我竟想起兒時在故鄉田地里見過的棉花。每當秋末,田里的棉花開了,白生生的,綴滿棉枝,很像南方春天樹上綻開的玉蘭花,十分美麗。當你伸手摘棉花,觸摸到軟軟的棉絮,就像撫摸到嬌嫩的花瓣,既有賞花的愉悅,又有收獲成果的快樂,愜意極了。
我想,女詩人把木棉花比作女人,它必有女人的嬌艷和美麗,甚至還有女人的性情,但是我無從看到現實中的木棉花。從此,木棉花的名字在我心里扎下了根,很想親眼目睹木棉花的美麗。
有一年,我從西南回北方省親歸來,在路經四川的途中,悠閑地觀賞著窗外景色。突然,看見路旁幾棵高大的樹上立著幾朵紅色的花朵。當時,春節剛過,眼前的幾朵紅花格外醒目,給人特別清新的感覺。我在琢磨,是什么花開得這么早呢?
我見過春節前后早開的花,有雪壓瓊枝時香氣撲鼻的淺白色的梅花,有細細藤條上小小的杏黃色的迎春花,有大樹上大朵大朵的冰清玉潔的玉蘭花。我從未見過如此艷麗的早開的花。暮然,我的心里跳出三個字:木棉花。莫非是它?如果真是木棉花,那可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我想證實自己的感覺,于是詢問身邊的旅客,幾位旅客都搖頭。我失望了。可是,我又相信自己的直覺,認為那幾朵陌生的紅花就是木棉花。到底無法證實自己的直覺,我只好將疑問存入心底。
年屆中年,我喜歡上了賞花。我工作的單位的院子里有兩個花園,花園里有幾棵大樹。每當春寒料峭,我會站在玉蘭樹下,仰頭矚目那一朵朵純潔無瑕的玉蘭花,沉浸在冰清玉潔的世界里。每當春陽驟暖,我會站在櫻花樹下,看那一朵朵櫻花你追我趕,爭相綻放,直到滿樹燦爛,讓我迷失在粉紅色的錦繡里。后來在廈門又看到艷若彤云的鳳凰花。那花,楚楚動人,如少女般純潔;那櫻花,花團錦簇,如少婦般豐潤;那鳳凰花艷麗多姿,如中婦般富貴。賞花的滋味,興許只有賞花人才能參透。
去年,我有機會來到美麗的小島廈門。一個陽光燦爛的上午,春光乍泄。我在海邊的一個公園里流連。突然,我看到一棵樹下零落的幾朵大紅花,產生憐香惜玉之情。我走到樹下,撿起一朵最鮮艷的紅花,拿在手里把玩。哦!我的腦海里出現了十多年前在四川看到的那幾朵紅花。它們何等相似!
我坐在公園里的石凳上,手里捏著撿來的大紅花,仔細欣賞。
我知道,在草本植物中,不乏大朵的花,牡丹、菊花、大理花等,而在木本植物中,很少看到如此碩大的花。只記得多年前在昆明見過碩大的茶花。茶花的花色和花型像牡丹,在寒冬里,昆明的茶花不畏寒冷,迎雪開放,煞是壯觀。茶花雖言艷麗,紅、粉紅、白多色,燦爛得令人憐愛,可是茶花并不火紅奪目,也不嬌艷,倒是給人十分親近的感覺。
我手中的大紅花,是由三片紅葉組成的喇叭狀花朵。葉紅如血,葉嫩如膏。紅葉包裹著花蕊,花蕊由一根根針狀的東西組成,如女人絲絲縷縷般纖細的心。花托沉甸甸的,仿佛蘊藏著無限能量。我端詳許久,不忍釋手。仿佛思慕多年的親人,一朝相遇,不忍離開;似乎一旦丟棄,就如丟棄一個鮮活的生命,心中有一種沉重的負罪感。我只好把木棉花輕輕地放在石桌上,任它香消玉殞,走完它最后的生命旅程。
聽恰好路過的導游講,我放在石桌上的花,正是我思慕多年的木棉花。我嘲笑自己過去無知的聯想,為眼前邂逅木棉花欣喜不已。
木棉花嬌艷的紅,深深印在我心底。每當閉上眼睛,我眼前總會出現它那嬌艷的紅。許是長達二十年思慕的緣故,我的心里總浮現著木棉花的影子,寢食不忘。我從心里伸出一只手,像撫摸一位心愛的少女,時時撫摸著她可愛的面容。
有一次,我在島內一處高樓上遠眺,無意間看到不遠處綠樹間燃燒著一株火樹,驚詫不已。我急忙跑下樓去觀看。只見一棵十分高大的樹上,每一支枝條上都站滿了一粒粒盛開的紅花。一支枝條,一條紅艷;一樹枝條,一片紅艷。一朵朵紅花,像一朵朵竄動的火苗,將高達四五層樓的大樹燃燒得一片通紅。多么驚心動魄的紅艷!
我繞著這棵燃燒的木棉樹,一圈又一圈,觀賞很久,直到脖子累得不能仰望,才戀戀不舍地離開。這是我平生見過的最壯麗的紅艷。
木棉花啊,是誰給了你這么攝魂奪魄的魅力!我多想擁著你,在這燦爛的春天里翩翩起舞!
這棵燃燒的木棉樹,大大升華了木棉花在我心中的地位。我原以為木棉花只有單薄的火紅和嬌嫩,不曾想它還有驚心動魄的壯麗。它一點也不嬌嫩,一點也不柔弱。相反,它有的是活力,有的是強大。
暮春,我在一個公園里信步。春光流金溢彩,雜樹生花吐翠。突然,我看到不遠處的一顆大樹下落英遍地,一片紅艷。走近一看,是一朵朵紅潤的木棉花靜靜地躺在地上,似乎想在綠色的地上小憩。我隨手撿起一朵,仔細察看。雖然它已零落,但依然那么紅艷,看不出絲毫倦怠和傷感。我拿著這朵飄零的花,邊走邊看,不覺走近一個石桌。
石桌旁坐著的一位女子,看見我手里的木棉花,轉頭問我:“你手里是什么花?”
“木棉花。”
“好美麗的花!聽說了,不認識。”
“你仔細看看。”
女子接過我手里的木棉花,仔仔細細地端詳,愛不釋手,贊不絕口;“想不到世界上有如此美麗的花!”
我和女子閑聊,得知她是來廈門實習的大學生,學建筑的。她有一個美麗的名字:燕子。
我仔細端詳著坐在對面的燕子,只見她眉清目秀,皮膚白皙,略帶黃色的長發映襯著瓜子型的面龐,顯得青春勃發,活力四射。她告訴我,她的工作很忙,經常加班加點,幾乎沒有節假日。然而,我從她的臉上看不出絲毫的倦意,看到的倒是一臉燦爛。
“燕子。多美的名字!”我喃喃自語。
女子顯出驚異的神色,繼而淡淡一笑,接著甜甜地說:“我一直以為這是一個很平常的名字。”
我想起了北方家鄉的燕子。每年春天的清明前后,到南方過冬的燕子如期飛回北方。看到燕子飛回來,人們會高興地喊:“春天到了!”
小時候,看到歸來的燕子上下翻舞,我和小伙伴們總會迎著燕子,舉著一雙雙小手,歡呼雀躍。
飛回的燕子很念舊,它們會在每家的窯洞前飛來飛去,尋找去年住過的地方。一旦找到了舊家,它們就飛來飛去,銜著一口口新泥,壘筑新巢。它們會站在自己的新巢上對著主人呢喃不止,似乎在和主人親密交談。有時還會飛進窯洞里,轉幾圈,然后飛出去。燕子是人們的親密鄰居,家家都喜歡燕子,保護燕子,都希望自家的門窗上有燕子的新窩,把燕子安窩視為自家的喜慶。
離開家鄉二十多年了,我常有一種異地漂泊的感覺。每每想起家鄉的風物,每每心思綿綿。
“你想家了?”女子問。
“嗯。”
“你看,南方的春天不也十分美麗嗎?到處春光明媚,花香鳥語。”她撿起石桌上的那朵木棉花,舉在面前,“這紅艷無比的木棉花,多美啊!你別只注意它的飄零,更應該注意它的紅艷。木棉花在哪里,哪里的春天會最美。”
“是啊。”
我注視著女子手中的木棉花,依然那么紅艷,那么美麗。再看看年輕的女子,像她手中的木棉花一樣紅艷美麗。
“木棉花開放的地方,春天會更美!”
我釋然了。我應該久居美麗的廈門。
如果說玉蘭花是清純的少女,櫻花是秀美的少婦,鳳凰花是富麗的中婦,那么木棉花則是俊俏的姑娘。
木棉花善解春情,在爛漫春天與百花爭奇斗艷,展示自己的風韻;年輕女子善解人意,用妙語澆開心田的快樂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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