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十二月二十四日,就是母親逝去四周年的忌日了。值此中秋佳節之際,癡癡地看著堂前母親生前的照片,那遠去的生活片斷,一幕幕浮現在眼前,不由牽起我對母親的深切思念。

母親生來命運多桀,厄運不斷,苦難深重。
一九二四年的夏天,母親誕生在薌溪鄉的軍山村。外婆在生下母親六個月的時候便因血崩而撒手西去,可憐外公帶著一雙兒女苦捱度日。在那個饑寒交迫,生產力水平低下,物質商品又極度匱乏的年代,看著襁褓中嗷嗷待哺的女兒,這可難壞了我慣做田地里粗活的外公,讓這個粗手糙腳的大男人真的是感到束手無策啊!無奈之下,外公為了女兒能和別人家的孩子一樣有奶吃,不缺失母愛,他托人替女兒找了個收養的人家。那天,他眼里含著淚,抱著女兒隨著介紹人來到了離家十七八里遠的老屋趙村,把女兒送給了一戶趙姓人家。
趙氏夫婦倆人,苦做苦吃,把個家道過得倒是很殷實。只是可惜膝下并無子嗣,讓倆人經常是長噓短嘆,抱怨命運不濟,有負祖先。這如今,突然從天上掉下個女兒來到身邊,真是喜出望外,滿心歡喜。他們夫婦倆真的是視女兒如已出,十二萬分地倍加愛護,潛心看顧。并請鄉里有名望的先生替女兒取了個名字叫喜鳳,寓意為他們喜得了一位鳳凰般,美麗、可愛的小公主。
自從養了喜鳳這個女兒以后,趙氏夫婦終日是樂得合不攏嘴,盡享天倫之樂。但樂之余,亦難免有絲愁苦從心中泛起。按老祖宗的規矩,女生外向,終是要嫁出去的,這斷了根可如何是好?說來也怪,似乎是冥冥之中老天睜開了眼,體察了趙氏夫婦的心頭苦衷。也可能是他們救了這女兒喜鳳一命,并將她撫養長大,積了陰德,他們夫婦倆竟然于十幾年后,老來得了一子,取名全福,寓意為全靠老天才修來的福份吶。
一九三九年春,在我大姑父的攛掇和搓合下,母親嫁給了比她大九歲的父親。從此,開始了她的另一段艱難人生。
母親剛嫁過來的那年,父母的新房是放在那間四面透風的薩屋里的。由于爺爺奶奶去世得早,單身的父親是自打鼓自扒船,就連結婚用的被子都是從大姑父那里借來的,尚有一頭連絮棉都沒包住的舊棉被。全部的家當就只有父親肩頭那一付討生活的扁食(飲食)擔子。
剛成親時的那兩年,父親挑著扁食挑子每天出門炸油條,賣饅頭,下清湯,逢墟趕集的忙乎去得賺飯錢。母親則去幫大戶人家打短工,春插秧、夏選苗、秋收果、冬播種,總是兩頭見星地煎熬在生活的滄桑風雨中,遭夠了有錢人的白眼,受夠了奔波忙碌,千辛萬苦的累。后來,在母親的建議下,父親肩上討生活的挑子,和母親一起離開了老家薌溪,開始了在蓮花山下,龍泉河邊,響水灘頭、謝家鎮上等地之間趕臺腳(趕臺腳:即每天去追趕有演出的戲臺,戲臺邊人氣旺好做生意)的生涯。
由于父親的手藝精湛,,加上母親的精明和會打算,幾年時間下來,母親幫著父親在謝家灘鎮上買了田,購了地,置上了帶有門臉的房產,自己開起了賣扁食的店鋪(飲食店),做起了老板。真正是把根扎了下來,告別了以往浮萍似的無根生活。
按說,美好的生活應當在向他們招手,幸福就在不遠的前頭??伞疤煊胁粶y風云,人有旦夕禍?!?,未及兩年,一九四八年的一場“火燒謝家灘”的大火把他們的希望徹底地燒沒了。燒得他們通身只剩下兩雙拳頭,四只空手,拖兒帶女的回了老家薌溪。
一九四九年,薌溪解放了。在解放初的唯成份論時,父母被評了個手工人的成份,看來這全靠了謝家灘的那一場大火,把原本要戴在他們頭上的那頂地主老財的高帽子一同燒掉了。這真是應了過去“福之禍所伏,禍之福所倚”的那句老話了。
家鄉剛解放的那一陣,母親與父親一起投入到了互助自救的大生產運動當中去了,他們成了互助組里最活躍,最積極的份子。后來,他們又與一些手工人們一起聯合起來,成立了南峰合作商店,為當時的地方經濟發展作出了較大的貢獻。
后來,他們的出色表現和對工作認真、負責任的態度,深得時任馬澗區委書記的汪源龍同志的賞識,雙雙被抽調到了當時的區委工作。父親負責后勤保障,母親則在婦運會做婦女運動工作。在此期間,區委曾一度要求母親下鄉鎮擔任婦運主任,后因我的二個哥哥和一個姐姐相繼患白喉病和某種怪病夭亡之后,父親堅決不同意母親再工作了,要她專門在家里看顧好幾個孩子。母親大生產了我們兄弟五人和四個姐姐,我是最小的,排行第九。后來只剩下了我們現在的四姊妹,兩個哥哥和一個姐姐。現在的大哥原本排行第四,二哥排行第五,姐姐排行第七。
也是因為在馬澗區委的那幾年,家庭頻遭不測,父母堅決地要離開區委回南峰工作。組織上了解他們當時的心情,便滿足了他們的愿望。這樣,父親便重新回到了南峰合作商店來工作。而母親為了在家照看我們兄妹,就隨之永遠地放棄了自己的事業而成了個名符其實的家庭婦女。
六四年,我還未滿兩歲,父親便得了重病,被送進景德鎮市立醫院去住院治療。那時候的大哥才十二歲、二哥十歲、姐姐才六歲,每天清早,大哥要頂替母親去幫飲食店挑井水補貼家用。母親三天兩頭走一百多里的山路,長途跋涉,頻繁往來于南峰與景德鎮兩地之間,照顧病人,看顧孩子。淌盡了辛酸淚與汗,操碎了困苦疲累的身心。幸得老天照看,父親終于從死亡邊緣被母親給拽了回來,半年多以后,一家人團聚了。
父親出院之后,身體是大不如前。一大家子人要吃飯,還要維持父親的后續冶療僅靠父親的每月二十七元工資是遠遠不行的。母親為了養家糊口,又重新走上了打零工的艱苦求生路。母親終年在飲食店,供銷社的生資倉庫、糧站的糧庫、軋花廠的車間之間連軸轉。每天不是挑水劈柴,就是扛糧包、背麻袋、運棉包、上車卸車,裝船除倉忙個不停,風里來雨里去,累得個半死。晚上回家來還要照顧我們這一群小家伙們忙到深夜才休息,母親真的是成了個不知疲倦的鐵人。
這樣的日子就一直忙活到了一九七九年。這一年,我考上了師范,母親心中特別高興。臨上學前,她帶上我連續幾天去幾個主要的親戚家里串門,與親戚們一起分享自己的快樂。說到動情處時,她總是抹著眼淚告訴人家,她這么些年的苦沒有白吃,她終于看到了希望了!每當想起那時候,憶起母親的臉龐糊滿了淚花的情景,我總是暗暗地給自己打氣說,我一定要爭口氣,能讓母親過上舒心、幸福的日子。
可是,天不遂人愿,幾乎讓我的這一愿望成了泡影。八三年的春天,我牽著心愛人的手兒幸福地走進了婚姻的殿堂。按說母親終于可以放下擔子好好地度過晚年吧?偏偏是事與愿為,也可說是造化弄人吧?生活楞是把我推進了萬丈深淵,讓我差點放棄了生活下去的勇氣。這個時候,年過花甲的母親在背后成了我強有力的支撐,她堅強的意志激勵了我生活的勇氣,樹立了我戰勝災難的決心。我毅然丟下襁褓中的女兒留給母親,背負著被癌魔侵害的妻踏上了漫漫尋醫路……
后來,我為了還清因妻子治病而欠下的巨額債務,我開店做起了小生意。這時候的母親便成了我家的店員,每天看店售貨,忙個不停。后來,我又開起了照相館,為了趕生意,我只顧照相、沖相、洗相,母親便成了個專業的相片烘焙師,負責烘干、剪切、包裝、分發等一應工作,哪里又能過上幾天清閑的日子呢?
直到二00二年以后,我把母親及全家接到了現在居住的小城里,才算是稍稍舒心了一些,我的一雙兒女也已長大成人了。眼看著生活是一天比一天過得愉快,可天不從人愿,母親于二00八年冬月二十九日,瞌然長逝,享年八十四歲。
這一路想來是我的無能和不孝,才沒能讓母親過上幾天幸福、舒心的生活,每每憶起那些前塵往事,我的心里都在隱隱作痛,愧疚難安。這正是:慈母音容在,欲孝子難言。坎坷前塵事,唯母頭上天。今憶風和雨,全賴母手牽。拙詞與淺句,奉與母靈前。娘親,你在天國安好否?兒甚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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