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雨悄無聲息地飄飛著,像蒲公英輕盈的種子,飄飄悠悠地不知道會落在何處;又像凌亂繁擾的思緒,漫無邊際地四處亂飛。

一陣陣西風茫然地四處亂竄,一股股微微的燥熱里,好像悄悄地蘊藏著一絲絲清涼。偶爾環顧四周,都是迷迷茫茫的一片,恍若朦朦朧朧的夢境。有時似乎覺得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什么,仔細尋找時,只剩下淡淡的輕霧。
急急忙忙地邁開大步的同時,雖然無序卻也十分活躍的腦子里忽然閃過一念,好久沒有看望奶奶了,應該盡快去看看奶奶。盡快,啥時?就是今天吧;不,應該就是現在。打定主意的瞬間,心里頓時稍稍感到一陣輕松,蘊含著渴望的目光,似乎已經看到了慈祥的奶奶,回到了奶奶身邊。
也許是奶奶喜歡大孫子的緣故吧,或許是因為當時在大集體做活十分忙碌,我不滿周歲的時候,奶奶就一直把我帶在身邊。每天凌晨,奶奶起床煮早飯時,總是輕手輕腳地起床,生怕驚醒了我。偶爾一覺醒來,看到奶奶不在身邊,還沒哭喊,奶奶已經來到我身邊,招呼我睡好。每天做午飯和晚飯時,奶奶總是反復招呼我就在家里玩,不要跑遠,特別是不能到后門外的水塘邊和大門前浪濤滾滾的湖水里玩耍。奶奶到菜園地里摘菜的時候,我就在旁邊抬著頭看著美麗的大蜻蜓在頭頂上馳騁,轉過臉看著優美的小蜻蜓、優雅的小蝴蝶在身邊翩翩起舞。若是奶奶在菜園鋤草,時間長了,我便不安分地四處亂鉆,常??梢宰降綆字淮蟠笮⌒〉尿唑眩灰苍S是笨手笨腳的緣故,記憶里好像從來沒有捉到過蝴蝶。
那時的生活雖然艱苦,本家族在外地工作的叔叔伯伯回家休假時,總會捎帶一些本地沒有的糕點糖食之類回來,送給奶奶。這些噴香的糕點,甜甜的糖果,很多都化解了我心靈里躍躍欲試的饞蟲。沁入心脾的香甜,直到現在還在身邊縈繞。
在奶奶溫暖的懷抱里,我慢慢地長大了,能夠帶著弟弟妹妹們玩耍,可好像絲毫沒有減輕奶奶的負擔。有一個夏日的傍晚時分,瘋狂的西南風一個勁地怒吼著,卷起一層層濁浪,氣勢洶洶地沖刷著夕陽下逐漸暗淡的沙灘。我在外面和一班伙伴們玩夠了剛回到大門前,還沒來得及透口氣,看到一慣做事不慌不忙有條不紊的奶奶,飽經滄桑的臉上,汗水聚成了小河不住地流淌著,渾濁的眼神里飄忽著驚慌失措的光,連聲說:“快去找找,你小弟不見了。湖里浪這樣大,會不會遇到危險了。趕快喊幾個會水的,到湖邊找找?!?/p>
我頓時目瞪口呆,我的水性很差,都太陽落山了,到哪里喊人找小弟?慌慌忙忙中還是迅速奔到湖岸邊,暮色下的湖水里只有濁浪在翻滾,哪里還有人影?一股意外的恐慌,宛如暮色迅速籠罩在心頭。拔腿往村西大烏桕樹下奔去,剛沖到“綠色長廊”邊,一個瘦弱矮小的影子閃現在眼前?!靶〉埽愕侥娜チ??奶奶都急壞了?!毙〉軈s滿臉得意,舉起右手,幾只漂亮的大蜻蜓正在無謂地掙扎著。
從小時候起,我就不愛多說話;可是,遇到得意的事情,總是喜歡反反復復地夸耀。有一天晚上睡覺時,奶奶見我又在炫耀著,一貫慈祥的奶奶第一次板著臉,很嚴肅地對我說:“沒有做的事情,不要說。到時候做不到,旁人看不起。就是做成的事情,也不要多講。到處說大話,人家看不起?!蹦棠痰脑捄孟褚黄皼鏊?,我頓時清醒了很多。從此,一直到如今,都沒有亂說過。
讀初三時,國家已經恢復高中考制度一年了。老師們在狠抓教學質量的時候,鼓勵學生們購買復習資料,拓寬知識面,鍛煉加快解題速度。周六傍晚放學回到家里,和奶奶說話時,無意間提到了購買復習資料的事。周日午后返回學校時,奶奶趁著弟弟妹妹們不注意,悄悄地遞給我兩元錢。我一驚,滿臉疑惑。奶奶慈祥地說:“給你買書的,不夠的話,告訴奶奶?!蹦亟舆^帶著奶奶體溫的兩元錢,我的眼眶濕潤了。這兩元足夠了,因為,那時開學報名的學費僅僅五元。讀初三時,我的各科成績能夠迅速提升,和奶奶給我購買資料的兩元錢關系很大。
還是在讀初三那年,學校要求初三學生住校,每周僅在周六傍晚放學時允許回家一次,主要是讓學生們回家帶來平時生活必須的糧食和腌菜。周日午后必須趕回學校。在家僅僅一夜加半天,各科老師都是你不讓我我不讓你競賽著布置很多作業。夕陽西下時離開校門,匆匆忙忙地趕到家里,天已經全黑了。奶奶總是等在門口,我放下書包急急忙忙吃完晚飯,就要開始做作業,常常一氣要寫到凌晨時分,才會結束。開始幾乎沒啥特別的感覺,寒冬到來的時候,每次做完作業睡覺時,我渾身都凍得冰冷,伸個長長的懶腰鉆進暖和的被子里,奶奶總是移動一下身體,讓我睡在焐熱的地方。身上頓時暖洋洋的,很快就進入了甜美溫暖的夢鄉。
忽然,幾點冰涼的雨水匆匆打在臉上。眼前驟然間藍光一閃,打雷了,隨即一陣“轟隆隆”的雷聲滾滾而來。這鬼天氣,看樣子可能還要下大雨,可是,事先一點征兆也沒有。不知道奶奶家附近是不是也在打雷,那里的雨不知道大還是小。奶奶和爺爺的家,已經一兩年沒修理了。這幾年因為父母都在城里忙碌著,很少有時間回到家里;叔叔嬸嬸也因為常常在外,而且身單力薄,除了每年定期看望奶奶爺爺兩次之外,都沒有時間幫助奶奶爺爺修理住處。遇到了雨天,特別是夏季暴風驟雨的日子里,奶奶的家里不知道是不是漏水;很快寒冬就要到來,不知道奶奶的家里是不是漏風。唉,不用問,也不用疑惑;下雨時,奶奶的家里肯定漏雨;寒冬到來時,家里肯定冷得如同冰窖。心里頓時一陣鉆心的疼痛,眼前不知道是雨水還是淚水,一片迷茫。
忽然,我心里微微覺得有點輕松,打個電話給奶奶,問候一聲不就知道了嗎?問候一聲也讓奶奶放心,何必胡思亂想空著急。手伸進衣袋一把抓住手機,正要掏出來,卻微微抬起頭,一聲長嘆。這么多年了,從來就沒有給奶奶家安裝電話,這電話怎么打出去呀?再說,現在電話幾乎淘汰了,要是給奶奶買一部手機就好了,這樣打電話會更加方便。只是,奶奶的眼早就花了,手機上撥號的數字奶奶能夠看到嗎?估計看不清,但現在的老人機都帶語音會報數字,奶奶的耳朵還好,估計一定會聽見。即使原來沒見過,幾天一過肯定會熟練運用。在我印象里,奶奶很有見識。
我小時候的一天,隔壁一位老奶奶手里端著一個破簸箕,里面放著十數條類似茄子的黑黑的將要霉爛的東西準備送往垃圾堆;經過奶奶身邊時,嘴里叨咕著:“這死老頭子一個月回來一次,帶啥東西不好,偏偏帶些沒用的爛茄子。”奶奶一看,連忙說:“不能倒掉,這是香蕉,很好吃!”說罷,隨手拿出一個示范了一遍,隔壁的奶奶吃了一口,頓時樂得合不攏嘴。在一邊的我,自然嘗到了香蕉香甜的味道。因為,奶奶年輕時和舅爺爺一起在江南著名米市蕪湖住過幾年,見過很多農村沒有的東西。要是給奶奶買部手機,奶奶一定會用。
想到這里,淚水再一次無聲地涌出來,趕快去看看奶奶和爺爺吧。清晨聽天氣預報說,明天還有中到大雨。多年來,我對奶奶一直很了解,奶奶一直深深地愛著我,時時刻刻惦記著我,奶奶和爺爺明天一定會出來看望我。明天雨大,道路會更加難走。奶奶一直節儉,平時出門舍不得乘車,現在更不會乘車了。我不能讓奶奶在大雨中奔波,淋了雨,奶奶一定會生病。再說,如果我明天趕到奶奶家里,奶奶出了門,我見不到奶奶;奶奶在雨天泥濘的路上奔波,匆匆忙忙地也會找不到我,錯過了可咋辦?
趕快去奶奶家吧,明天是中元節了。
2017年9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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