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夕陽正靜靜地灑落在海南文昌市昌灑鎮(zhèn)郊的一片灌草林上，為這片薄果草和崗松的混交林鍍上了一層靜謐的氣息。然而，在并不怎么茂密的崗松針葉下，一場悄無聲息的殺戮正在醞釀之中。一只毫無防備的蚜蟲挪動著白胖的身體，沿著一枚寬寬的葉片正奮力爬向懸掛在葉尖上的那個閃著綠光的誘人瓶子，蜜汁般的芳香向它陣陣襲來，令饑腸轆轆的蚜蟲變得更加迫不及待。于是，它一頭撞進了這個攀附在崗松上的豬籠草所布下的甜蜜陷阱，不明就里地踏上了不歸路。趁蚜蟲還沒有搞清楚狀況之際，豬籠草非常及時地關(guān)上了瓶口那只紫紅色的美麗蓋子，把蚜蟲的后路給徹底封斷。可憐的蚜蟲就這樣懵里懵懂地成了豬籠草口中的美餐。

　　如果你問世界上哪種植物是有嘴的，我會行不猶豫地說——豬籠草。盡管從科學(xué)的角度看，植物的構(gòu)造只能包括根莖葉花果，是斷不可能有口的，那是動物才有的器官。然而我卻喜歡固執(zhí)地把豬籠草那一只只外表可愛誘人的籠子看成是這種植物的嘴，因為無論從形態(tài)上還是功能上看，這些籠子都酷似一張張張大著的嘴巴，一旦活生生的食物送上門來，它們就會毫不留情地吞咽進去。

　　這種在我看來很像嘴巴的器官，科學(xué)的叫法應(yīng)該稱之為“捕蟲囊”。因為捕蟲囊的形狀呈圓筒形，下半部還稍稍膨大，外形極似豬籠，因此得名豬籠草。可是說了半天，你一定還是不太明白，這捕蟲囊也好、豬籠草的籠子也好，究竟是個什么器官？說出來也許你會不信，這豬籠草的“嘴”，其實就是它的葉子。當(dāng)然，這葉子是經(jīng)過長期進化變了形的。而我們所看到的豬籠草的“葉子”，只是它的葉柄。

　　如此看來，豬籠草的確可是算是一種非常有個性的植物了，不僅它的葉柄變態(tài)成了葉片、而葉片又進化成了具有捕蟲功能的葉籠，差點搞得我等觀眾分不清個所以然來，而且單單這捕蟲囊，又分化出高位瓶和低位瓶兩種。作為一種多年生的藤蔓植物，它的主要莖干總是喜歡沿著灌木和喬木攀援生長，而且長得非常迫切，具體表現(xiàn)在莖節(jié)間的距離不斷變大、葉子由底部的輪生變成為互生，此時產(chǎn)生的捕蟲囊稱為高位瓶，形狀比較瘦小，色澤也相對平淡；與此同時，豬籠草的其他莖干也可以在地面匍匐生長，這些莖干的節(jié)間距離就比較短，輪生的葉柄相對密集，產(chǎn)生的捕蟲囊也就相對更多，這些捕蟲囊即是地位瓶，形狀又大又胖，色澤也更加鮮艷。

　　有意思的是，就像殘留在人類社會中的根深蒂固的封建等級觀念一樣，豬籠草的等級竟也十分森嚴，只有它的主莖可以高高在上肆意生長，其它的莖條都只能匍匐在地，即使匍匐莖上每個節(jié)的葉柄處都有一個生長點，也只能蠢蠢欲動卻不敢萌發(fā)，因為被主莖芽的頂端優(yōu)勢壓抑著。而當(dāng)主莖上連續(xù)幾年開花之后，整個植株已變得異常高大，養(yǎng)分積累很多，這時基部的側(cè)枝才終于不再滿足于生長巨大的葉柄和肥碩的低位瓶，也開始萌發(fā)向上的莖干，并且長出高位瓶來。這狀況這做派，跟那些位高權(quán)重、隱忍多年卻終還是不甘寂寞的篡權(quán)者是何其相似啊。

　　這種微妙的生長狀態(tài)一直維持多年，周而復(fù)始，豬籠草就會越變越龐大，一枝獨秀的主干終于萌生出十幾根側(cè)枝，成為一株巨大的植物，上面可以長出數(shù)百片葉柄和上百個捕蟲器，成為一個令昆蟲心驚膽顫的“植物界百慕大”。這個“百慕大”專門吞食昆蟲活體，并用瓶中的腺液將蟲體溶解分化，吸收養(yǎng)分以供給全株生長，卻不像其他植物一樣，直接從土壤中汲取和制造維持生命所需的營養(yǎng)物質(zhì)。這又是豬籠草與眾不同的一大特性了，為了擁有這份“與眾不同”，豬籠草真可謂是處心積慮，不知經(jīng)歷了多么漫長的演化，才演變出這么有個性的器官和“進食”方式。可是它一定不會想到，正是這種器官進化得太畸形太有個性了，又為自己帶來了一種類似于太監(jiān)的畸形命運。

　　改變豬籠草命運的，毫無懸念就是熱衷于主宰一切生靈的人類。大約在1789年，這種原產(chǎn)于東南亞和澳大利亞等熱帶地區(qū)的野生植物被引到英國，種植于植物園中成為一種栽培觀賞植物。20世紀中葉開始，豬籠草被養(yǎng)進花盆大批量生產(chǎn)，進入家庭供在案頭供人觀賞。為了控制植株的大小，人們不斷地對其進行修剪，使之不僅無法長高，因而只能產(chǎn)生更美的低位瓶供人們觀賞，而且也無法萌發(fā)和開放它那本就不怎么美麗的花朵。

　　被人類困進了花盆之中的豬籠草，雖然保留著美麗的捕蟲囊，但那早已淪落為人們觀賞的玩物，捕蟲取食的功能倒在其次了，反正人類會為其保證活命所需的養(yǎng)分供給。只是，這殺生的武器居然也能堂而皇之地展示出來供大眾欣賞，人類的審美觀也實在真是有夠?qū)捜荨⒁钬i籠草和那些曾經(jīng)被它欺凌的昆蟲們大跌眼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