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長大了。

　　女兒今年１６歲。讀高一。她不再像從前，星期六、日，在大清早，穿著一件薄薄的睡衣，小跑著從她自己的房間跑到我們的房間，不管我們的反對，鉆進我們的被窩，蜷縮在我和妻子中間……如今，這些溫馨只可成追憶了。

　　身高：１：６3米。一個黃毛小丫頭，時間把她雕琢成一個亭亭玉立漂亮的少女。隨之長大的還有她的“叛逆”的個性，她會頂嘴，發脾氣了。

　　女兒開始迷戀陳冠希。崇拜貝克漢姆。“隨身聽”里不再是單純的“英格里希”單詞。新潮。前衛。時尚。刀郎……流行什么喜歡什么，崇拜什么？女兒變得最徹底就是不再崇拜父親，不唯父母之命是從。

　　她的媽媽，我的妻子是個初中生，文化不高。其言談舉止，穿戴打扮……成了女兒挑剔嘲諷的對象。

　　妻子在我面前發牢騷，說女兒怎么怎么不聽話。說著說著，眼淚就掉落了下來。

　　瞧著妻子傷心的樣子。我“逗”妻子。女兒長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心里卻想，是該好好跟女兒談談了。

　　下午，母女倆又起“矛盾” ……

　　晚上，我在電腦前坐下，從冰涼的鍵盤上敲下這組文字。這是我作為父親第一次給女兒寫信——

　　親愛的女兒：

　　爸爸給你寫這封信時，心情既快慰又沉重。你長大了。爸爸和媽媽很高興。每一個父母都希望自己的女兒能快些長大。

　　今天，你和媽媽吵架。媽媽很傷心。在這里，爸爸不想責備你。你有自己的思想，做法。爸爸理解你。因為，爸爸也是從你這個年齡段過來的，也曾有過和你相似的經歷。在這里，爸爸不說大道理，只想說說你的媽媽……

　　１９８７年１２月３０日，我和你媽媽結婚。

　　１９８８年１２月３１日深夜。你來了。

　　我記得很清楚。１９８８年３月的一個晚上。你媽媽伏在爸爸的胸膛上，羞澀地說。我……那個……二個月沒來了，可能有了。

　　女兒，你是無法體會到爸爸和媽媽當時的快樂的。那時，我們薪水低，生活很艱苦，可以說是家徒四壁，但我們仍覺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最富有的人。女兒，這都是因為擁有了你。

　　你媽媽妊娠反應很大。重到不能進食，一進食就嘔吐。而且嘔起來就沒個完，常常是長時間地俯在水槽上嘔呀嘔，……嘔得眼淚鼻涕一起流，嘔得一塌糊涂。你媽媽說，真難過呀，恨不得把整個胃囊翻過來洗一洗……女兒，你媽媽剛懷上你的那段日子，她整天待在家里，不出去。犧牲了所有的喜好。

　　在懷上你五個月后，你媽媽平坦的腹部顯露“崢嶸”了。你媽媽體質孱弱，上班。下班。上車。下車。腆著個大肚子，象一條笨重的魚，在擁擠的大街上艱難地小心地幸福地游動……１９８７年的夏天，異常炎熱，你媽媽每天撐著一把碎花小藍傘，汗流滿面，氣喘吁吁奔波在上下班的路上。我讓她請病假，她不肯。她說，她要上班。“小不點”（那時候，你媽媽總愛把你稱為小不點）出生后，需要很多的錢……有一次，上公交車，你媽媽不小心被人擠了一下，失去了重心，摔倒了。在倒地的瞬間，你媽媽伸出了手，硬生生地把笨重的身體支撐住，你安然無恙，媽媽右掌骨裂。在醫院治療時，醫生要注射麻藥，媽媽怕影響你，堅持不用麻藥，接好骨。女兒，如果你看到媽媽為了忍住巨痛，汗如雨下，上下唇咬得鮮血淋淋，你一定會心痛的。

　　你呆在母腹的第八個月，你的外太婆因病老去了。我們這里的風俗：孕婦不能進入靈堂，否則對孕婦和胎兒不利。媽媽很孝順，外太婆在世時，也十分疼愛媽媽這個外孫媳婦。為此，媽媽為自己不能去叩頭盡考道而郁郁不歡，她特地跑去請教擇日子的風水先生，有沒有法子“沖”（避的意思）。風水先生教她：扯一塊紅布做根腰帶，然后，用一把鎖住。這把鎖必須是仿古銅鎖。他再三囑咐你的媽媽，鎖一定要在外太婆棺槨落地的時候找開，否則……

　　媽媽聽后十分高興。跑市場。進商店。扯紅布。買銅鎖。送外太婆上山時，媽媽還是不小心把鑰匙丟了。情急之下，媽媽一把就把那條寬寬的腰帶扯斷……

　　為此，你媽媽很不快樂，痛苦自責，她怕自己的不小心給你帶來不利。爸爸勸她，那是迷信，不要當真。第二天，媽媽執意要爸陪她去廟里，向菩薩祈福求平安。女兒，那時，媽媽臃腫的身軀連走路都十分困難。更遑論爬山了。可她卻硬是爬上了海拔４００多米高的東峴峰。

　　終于到了10月臨盆的時候了。

　　那年冬天特冷。12月28日。23：30。爸爸從熟睡中被媽媽吵醒。媽媽說，肚子痛了。

　　爸爸趕緊起床。給你的姑媽（市人醫婦科醫生）打電話。早上，因預產期臨近，你姑媽就催媽媽住到醫院里去待產。媽媽不肯，她說，住不習慣，等肚子痛了再去……女兒，爸知道媽媽的心思，她不是住不慣，她心痛錢哩。

　　疼痛來得很急，媽媽痛得連走路都不能走了。沒有經驗的爸爸手忙腳亂了。幫你媽媽套上羽絨衣，抱著媽媽下樓。大街上，朔風正猛，呼呼地直往身子里鉆。路燈高高的懸著，睜著眼，冷漠地看著。更要命的是出租車都絕了蹤影……

　　女兒，你真是個機靈鬼，還沒從娘肚里出來，就特別調皮，愛折騰人。你姑媽叫了醫院的救護車，把媽媽送進醫院后，你似乎又不肯急于從你媽媽溫暖的宮殿里出來，想在里邊多待上一會了，變安靜了。你媽媽那難以忍受的痛也隨著你的安靜消失的無影無蹤……

　　姑媽不想讓你在娘肚子里待久。很多年了。家里都沒有小孩子了。大家渴望你能早一點出來呀。姑媽對媽媽采取了非自然的分娩方法——催生。

　　催生針一針打下去。沒反應。再打一針。還是沒有反應。

　　這兩針催生針像兩條巨大的手臂，想把你從那神圣的宮殿里拉出來。但你卻像個武功極高的高手，把外來的力量消彌盡了。你全然不顧外面人的焦躁、不安、期盼。反而惡作劇似地賴著，不肯出來。

　　姑媽對你的蠻橫無理，一籌莫展了。只好將媽媽從產房移回到了待產室，靜觀其變。

　　你媽媽在產房逗留期間，親眼目睹產婦分娩的全過程——

　　疼痛，嘶喊。嘈雜。產婦水浸過似的頭發。這一切，讓你的媽媽不寒而粟了。她害怕了。她從產房里出來的瞬間，爸爸從她的眼睛里讀出了難言的恐慌……

　　一天過去了。又一天過去了。你在娘肚子里好像睡著了，不發出一點動靜。全家人都在焦急地等待。

　　12月28日。21點。你終于按捺不住了。東一拳。西一腳。在你的媽媽的肚子里鬧騰開了……

　　媽媽再次被車推進了產房。那天，產房里沒有別的產婦。里邊很靜。姑媽破例讓爸爸進入了產房外面的小房間……

　　媽媽躺在產床上。蓋著被子，肚子高高的聳著……

　　媽媽開始尖叫，先是小聲的，然后大聲地。她想通過大聲地尖叫來減緩那難以忍受的陣痛。

　　——用力。用力。用力。——深呼吸。吸氣。呼氣。吸氣。呼氣。

　　女兒。媽媽為了你的誕生在付出她全部的力氣。忍受著難以忍受的疼痛。

　　女兒，你別笑話你的爸爸不堅強。真的。在你媽媽的痛苦的叫喊聲中，爸爸我流淚了。爸爸甚至天真地想：上帝呀，既然是我們兩個人共同創造了一個生命，你為什么要把痛苦全部給她呢？你就不能把痛苦均一半甚至全部都給我嗎？！

　　二個多小時過去了。你依舊沒有出來。媽媽尖叫依舊，只是聲音弱了……媽媽筋疲力盡了……更不妙的是往后的變化都朝著壞的方面發展——羊水在急驟減少。胎音也不好。

　　姑媽從產房里出來了。一臉凝重。

　　——曉春。趕快做決定，要不要剖腹產……

　　女兒。爸爸處理事情向來果斷，這一次，卻優柔寡斷猶豫不決了。爸實在沒有勇氣做出這個決定。

　　爸走進了產房。看到你媽媽痛苦、憔悴、“狼狽”的樣子……心疼的不得了。爸握住媽媽的手，眼圈就紅了。

　　——都是我不小心，把鑰匙丟了……媽媽自怨自艾。她把難產的過錯歸咎于自己的不小心了。

　　——不管怎樣，一定要把孩子生下來。你媽媽一向少拿主意，這一次，出人意料地堅決：剖腹產！

　　聽說媽媽難產，可能要動手術。家人們都匆匆趕到了醫院。

　　剖腹產。現在很流行，可在當時，卻十分讓人害怕，不到萬不得已，絕對不會采用這種手術。對是否進行剖腹產，家里人大都持否決態度。

　　你的外婆、外公堅決反對。媽媽是他們的親生女兒，他們不想讓她受苦。——好端端的，干嗎要剖肚呢？在你的外婆眼里，剖腹產十分恐怖。她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哭著，不管別人怎么勸，死活不肯。

　　——要是孩子剖出來不好。你們要等五年才能要孩子。你的奶奶把爸拉到一邊，委婉地告訴了她的意思。奶奶急于抱孫子。五年于她而言，太久了。

　　女兒，你是不知道不剖腹產的后果。如果不剖腹產，那就只能犧牲你了。

　　爸爸曾聽你的姑媽說過處理娘肚里死嬰的情景——用一把細鋸子，伸進母腹，將死嬰支解。然后將鋸斷的胳膊。腿。軀干。一截一截地取出來……

　　時間在猶豫中一分一秒地流失……

　　快做決定！姑媽在催。

　　你媽媽聽著外面亂轟轟的聲音，急了。

　　——姐姐，把曉春叫進來。

　　爸爸進去了。你媽媽拉住爸的手。哭道。——你要時不同意剖腹產，我就……

　　她急的語無倫次了。眼淚從她眼里流出來了。

　　——姐說，剖腹產，孩子也不一定好……

　　——如果孩子好呢？你就忍心就怎么沒了。就算孩子真的不好，五年也不長了。媽媽語速很急地打斷了我的話。

　　女兒，正是由于媽媽的堅決堅持，爸爸才哆嗦著著手鑒了字。

　　剖腹產的手術是姑媽親手做的。當手術刀銳利的刀刃劃開你媽媽的細嫩的皮膚時，發現臍帶正緊緊地纏繞住你的脖頸……姑媽說，如果再遲一點的話，你的小命就完了……

　　女兒，當你讀著這封信時，不知道你有沒有感動，有沒有為你擁有這樣一個堅強善良的媽媽而感到自傲。但有一點你必須明白，如果沒有你的媽媽，你不可能自由地呼吸著這美麗地球上清鮮的空氣；你就不可能在這鮮花滿地的大地上行走，聽流行音樂。追星。穿名牌。你就會像別的死嬰一樣被扔進垃圾筒，隨后，腐爛，化為泥土……

　　女兒，你的生命是媽媽給予的，你的成長凝聚著她所有的心血。爸爸在這里強調一點：你長大了，有自己的思想、做法，這無可厚非，但有一點，你必須記牢——你無權鄙視你的媽媽，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感謝，用自己的一切去孝順她，使她幸福生活！

　　爸爸

　　2005年1月8日

　　當我寫完這封信時，晨曦已透過窗簾透了進來，不遠處的廣場上，有音樂聲升起，給清晨灌滿了新的活力。

　　新的一天開始了。

　　充滿希望，美好的新生活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