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人,有時候很奇怪,總會在年齡中的某個節點,因為某件事情而突然明白了、徹悟了、升華了。這個節點,便是他生命中的一個分水嶺,再往前走,又是“柳暗花明又一村”。每個人的年齡節點各不相同,但人生正是由這樣一個個的節點,一段又一段焊接而成。每經過一個節點,生命的重量就會多積累一個砝碼、厚度就會多增加一個層次——人生,就是這樣一步一步走向成熟。
一位當代文學家是這樣形容生命的成熟的:“成熟,是一種明亮而不刺眼的光輝;一種圓潤而不膩耳的音響;一種不再需要對別人察言觀色的從容;一種終于停止向周圍申訴求告的大氣;一種不理會哄鬧的微笑;一種洗刷了偏激的淡漠;一種無需聲張的厚實;一種并不陡峭的高度。尖利的山風收住了勁,湍急的溪流匯成了湖……”
我的感受正是如此。因為我剛剛跨過這么一個節點,心,已經從喧囂和鬧騰中掙脫出來,歸于寧靜、歸于淡泊。一個機緣,我突然感到要好好的讀點歷史。都這個年齡了,走過了半個多世紀,需要沉淀了,沉到中華文明悠悠五千年的深潭中去,認認真真吮吸營養,汲取智慧。
“讀史可以明智,知古可以鑒今”。盡管刀光劍影已在歷史的塵埃中黯淡,鼓角旌旗已在歲月的長河中偃息,但史籍的光輝是可以穿透時空的,一代又一代人都要在這光輝中哺乳、長大,民族的精神、人格、品質、本色,必定要透過這光輝傳承下去。我不知道為什么直到今天我才懂得這個道理,才產生如此強烈的讀史的渴望,也許,這就是那個說不清道不明的節點使然。
于是,我捧起了二十四史。用一個現代人的思維去領悟祖先的世界里那些鏗鏘閃光的東西,來照耀、鑒別今天的某些陰暗和丑陋。
二
中國的漢字,實在是精妙無比,經過五千年的傳承、雕琢、打磨,如今已成為天下第一等的藝術品。不過,這件藝術品雖然美輪美奐,要想真正擁有它、掌握它、熟練使用它,卻不是件輕而易舉的事情。你要下點功夫,不要偷懶,否則會鬧出許多笑話。就拿我來說吧,有好些字,我就稀里糊涂了幾十年,既不知道它的正確讀音,也不明白它的準確含義,就像劉翔跨欄似的,遇上了,一抬眼就跨過去了,反正上下文弄懂了就行。這個壞習慣,在流水閱讀時還能蒙混過關,可一讀史,就玩不轉了。古文里的許多字是必須一板一眼地把它解讀透了才行,不然,你是什么也看不明白的,更甭說用一種優雅的狀態去欣賞其中的意境了。于是,我把在書櫥中封存多年的一部《辭海》請了出來。它還是我二十多年前上大學時勒緊褲腰帶咬牙買下的,雖然有點舊,但作為閱讀古文的工具,還是夠用的。
我們的方塊字,與西方的拼音文字最大不同之處就在于它來源于象形,一筆一劃,或長或短,都是幾千年沿襲演變而來,極有講究。同樣一個字,某一筆長一點、短一點,便有可能構成兩個詞義完全是南轅北轍的字,稍不用心,就會留下笑柄。例如,我在讀《史記》卷五十五的《留侯世家》時便遇到一個這樣的字:圯。
與“圯”幾乎完全相同的另一個字是“圮”,僅僅是因為最后一筆豎彎鉤,后者比前者稍稍短了那么一點點,沒有把口封上,兩者從讀音到涵義皆風馬牛不相及。
后者,與“痞”同音,毀、廢、坍塌之意,常與“頹”字聯用,頹圮,形容建筑物因年代久遠而坍塌損壞貌。
前者,與“儀”同音,乃古代東楚方言,橋的別稱。圯上,即橋上。一位歷史上非常有名而又驚鴻一瞥的人物,被稱之為“圯上老人”。何許人也?且讓我們來解讀二千多年前發生在大秦王朝下邳縣(治所在今日江蘇睢寧)的一段歷史。
三
西漢初年,漢高祖劉邦身邊有一重要謀臣,張良,字子房。張良家族本是春秋戰國時期的韓國人,其祖父和父親曾先后做過韓國五世君主的相國,今稱為總理大臣。張良之父病逝后二十年,秦王滅韓。張良當時尚年幼,不曾在韓國朝廷做官,但張良家世代為韓國重臣,極富有,秦滅韓時,張家還擁有奴仆三百余人。為報國恨家仇,張良遣其全部家財尋找勇士謀刺秦王。終于,他在東方尋到了一名義士,力大無比,二人意氣相投,便共同制定了一個刺秦計劃。
秦王嬴政平定天下后,自封秦始皇,然后巡游四方,播撒皇恩浩蕩。當他的車隊行至東方一個叫博浪沙的地方時,突然從草叢中飛出一個一百二十斤重的大鐵錘,呼啦——!一聲,把一輛車輦擊得粉碎。幸好那是一輛副車,坐在主車上的始皇帝安然無恙,但也驚出一身冷汗。刺客便是張良和那位大力士。
隨后,全國各地張貼皇榜,懸賞緝拿行刺者。為逃避追捕,張良與大力士分手了,隱姓埋名,亡命下邳,躲藏于鄉間。
一天清晨,張良走出藏匿多日的茅廬,心事重重地漫步在小河邊,苦思反秦良策。走著走著,見一石拱橋,便信步拾級而上。剛走到橋頂,一粗褂布衣老者迎面而來,走到張良跟前,突然伸出腿使勁一踢,腳上的布鞋便嗖——,飛越橋欄桿,落入橋下河邊草叢中。然后,他一屁股坐到地上,沖張良吆喝道:“小子,快下去把鞋子給我撿回來!”
張良心里煩悶得很,正有氣沒處撒,誰知從哪兒冒出來這么個廝,不認不識的,竟敢如此無理,戲耍于他,大清早的找不痛快是嗎?欠揍!他惱怒的舉拳相向,卻見老者似笑非笑,瞇縫眼睛瞅著他,紋絲不動。老人蓬頭垢面,干癟瘦弱,絕對經不起他一記拳頭。張良緩緩垂下手臂,不敢造次。就憑這滿頭銀絲、須眉皆白,也應該得到尊重啊。尊老愛幼,圣人之訓不可違也。他是飽習禮法之士,不是粗鄙村夫,便強忍怒氣,快步下橋,踩著河邊爛泥,把老人的鞋子撿了回來。
老者坐在橋面的臺階上,架起二郎腿,忽悠忽悠晃著,待雙腳沾滿淤泥的張良拎著他的臭鞋走到跟前,便伸出一個手指戳了戳那只沒有鞋的臭腳,用使喚奴仆的口吻命令道:“給我穿上!”
張良給氣樂了。沒見過這樣的瘋癲老頭,腦子大概有毛病。好吧,既然已經把鞋給撿回來了,一客不煩二主,再幫他穿上吧。張良單膝跪下,老人便把腳伸到他面前,張良扶住那只臭腳,耐心地把鞋子給它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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