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父親兄弟六個,他是老大也是第一個上大學并留在大學教書的。父母工作忙,我就成了第一代留守兒童。我在爺爺家時,其它五個叔叔無論教學還是上學都還未成家。加上爺奶他們只有兒子,全家人就很寵我這個小女娃,對我的教育也比農村同齡小孩抓得早和嚴格,五歲就上小學了。
聽說我兩歲那年寒假,父親給爺爺家帶回來一臺大收音機,成了全村獨一份。爺爺家滿門書生,都關心國家大事,這臺收音機就在早中晚吃飯時準時播報。這時候我們全家人在院子里都端著個碗或蹲或坐,專注的邊聽邊吃飯,他們從來不交流。有時候左鄰右舍的叔叔和哥哥們端著高高的一碗飯,再拿著一個黑窩頭也來聽國家大事。小小的我也很喜歡聽,也和大人們一樣有模有樣的聽著。就這樣,聽廣播的這個習慣至今都保持著。不過,現在是聽電視。
有收音機的第二年,我已經上了村子里的育紅班,是班上年齡最小的,已經認識和會寫毛主席萬歲了。再加上家里有很多連環畫小人書,我就自己翻看,有時候叔叔們也給我講。因此,年齡比小伙伴們小兩三歲,功課也能跟得上。
村子里的育紅班給我留下了永不磨滅的記憶。記得一個教室里兩個年級背對著坐,一群孩子從家里搬個小矮凳,爬在用土坯和泥壘的長條桌子上,聽另一個生產隊我叫富娃叔的老師在墻上寫字上課,更多的時候是背打油詩和數數。我們沒有課本,學習任務是離開育紅班去上小學時會數到100,會個位數的加減,會寫毛主席萬歲和自己的名字。
為了會數數,每一個人書包里都有用高粱桿穿成一串的桿桿,是從10個一串,到最后大都是20個一串。我們的小書包也總是鼓著,里面永遠是這個串串和鉛筆,還有一個作業本,本子大都是用牛皮紙縫的。我的是用叔叔們用過的作業本背面。
后來聽說,我們高莊村在當時是全公社唯一一直有育紅班的。也因為此,我富娃叔后來轉正成了公辦教師。那一年,他已經教了近二十年的育紅班。這不能不說是一個奇跡。也有人說,是因為我們全村都姓高的原因。全村人崇尚文化,抱成團,齊心辦學,在村子中間的沙崗上蓋了三間瓦房大教室。選址沙崗上,就是因為教室下面有很大的天然沙場,課間可以玩耍。雖然大多小伙伴都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但是教室里總會有二十來個孩子。
富娃叔教學很認真,教大班時小班寫字,還要不時的停下講課,過來管不好好寫字瘋著玩的,班上永遠是亂哄哄的熱鬧,也永遠是快樂的樂園。
我在育紅班里渡過了兩年快樂時光,很留戀那間教室。這些年凡回故鄉,一定會到沙崗上看看,重溫兒時美妙時光。
二
我的童年應該是比小伙伴們更多彩豐富,除了上學外還能聽收音機。一天,收音機里傳來“在那暗無天日的舊社會,勞動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我聽了心里咯噔一下抬頭看叔父們,見大人們都沒看我,我就不吭氣了繼續趴在桌子上吃飯,心里卻很難受。我的爺爺奶奶就是勞動人民,覺得生在舊社會的爺爺奶奶,在沒有太陽的黑暗中種地真是太艱難了。
后來這句話經常聽到,我都會陷入沉思。經常會一個人發呆,想象著爺爺奶奶們在沒有太陽的黑暗中勞動的場景,想象著有月亮的時候他們在地里收割莊稼的樣子,沒月亮時可怎么辦啊?這個問題困擾著我幼年。五歲多那年,又聽到后我就走進灶房,問正在刷鍋的奶奶“奶奶,你們在舊社會沒有太陽,全是黑天,種地能看清楚嗎?鋤地時會把麥子也鋤了吧?”奶奶頭也沒抬說“有日頭,白天種地,天黑不上地干活。”我聽了沒吭氣就又回到院子里思考,覺得奶奶講的不對。收音機里整天講的是“暗無天日”。
就這樣,這個心里難過的場面伴隨我整個幼年,直到我八歲那年,上了小學三年級才知道這是個形容詞。記得語文老師解釋這句話時,我一下子就輕松的笑了,同時覺得臉很熱。
然而,造化弄人。不久,廣播里反復說“十年浩劫造成很多失足青年。”
聽到后心里就沉重了,很是著急。覺得在全國人民都大快人心的時刻,有那么多失去腳的青年需要治療幫助。不過,高興的是我們村里沒有。那么,大城市的街上就會有好多拄著拐杖的失足青年了。
慶幸的是,這個問題沒有困繞我太久,大概兩個月后,我在報紙上看明白了,是指做壞事犯錯誤的大哥哥們。但是用“失足”來形容,我至今都認為不準確。
三
時光荏苒,星轉斗移。若干年后我也成了母親。在給孩子買幼兒讀物的時候,我特別留心那些形容詞,凡是覺得幼兒的世界沒有經歷過的描述,我都會詳細的講解,直到孩子完全明白。
然而,在孩子三歲那年,他正在床上玩玩具,我在聽電視。突然,孩子表情生氣的邊玩邊說“愛孩子還是病啊?”
呵,我聽了啞然失笑。而后趕緊思考解決方案。我的孩子雖然識字很少,但是他能看明白字體形狀。于是,我將孩子抱在懷里,邊寫邊說“愛兒子”三個字是這個樣子。“艾滋”是這樣子,兩個字是不是完全不同?還有,“滋”與“子”的音調也不同。所以,表達的意思就完全不同,與愛孩子無關。
然后,我再給他說“艾滋病”由外國人命名的一種病,全稱是英語發音,是由字母組成的,我們用中文譯音縮寫注明。因此,“愛兒子”不是病。你明白了嗎?
孩子“嗯”了一聲就繼續玩了。過了一會兒他說“我知道了,識字圖片上畫的拖拉機就不是大公雞。”
嘿,我開心的摟著孩子笑了。
不久,孩子和同是四歲的小朋友甜甜在我家里玩,電視上正演《西游記》,兩孩子都看過很多遍了。突然,甜甜說“叔叔,我倆從哪里來的?”孩子爸爸笑笑說:“你倆是猴子變的。”我在一旁笑了。雖覺得不妥,但也沒有更好的答案。慶幸的是,兩個孩子知道是猴子變的后高興的不得了,都說自己是孫悟空變的。
不過,我還是很留意的。正好樓上有一位老師快生孩子了。有一天,我拉著孩子和小張打招呼。然后,假裝不經意地說給我孩子說“小張阿姨肚子好大喲,快要生寶寶了。”孩子對我的話并沒有反應。
一個月后,小張生孩子了。滿月后我帶著兒子去探望。進去時正好嬰兒在哺乳。孩子驚呀地望著,緊緊地拉住我手,我趕緊告辭離開。剛走出房門,孩子滿眼淚水,泣不成聲的說:“媽媽,小張阿姨的寶寶是阿姨生的。我為什么是猴子變的不是你生的呀,你為什么不生我啊?”我緊緊地抱住他說“你當然是媽媽生的了。那一天,你爸爸看你倆喜歡孫悟空,就逗你們玩的。”兒子顯然被這個太快的反轉嚇住了。孩子擦著眼淚問“那甜甜也不是猴子變的了?”我說:那當然了。所有人都是有媽媽生的。我是你姥姥生的,你爸爸是你奶奶生的。
兒子抽泣著說:那我快去告訴甜甜。
時光飛逝,日光如梭。
前幾天,在紐約留學的兒子假期回國。他說:前不久在紐約見到了九歲就全家移民到加拿大的兒時小伙伴甜甜了,她是專門來學校看我的。其間她向我道歉,說小時候我哭著去她家,告訴她時的樣子,讓她這么多年都揮之不去,想起來心里就很難受。因為,當天她就回去問媽媽了,她媽媽說我爸逗著玩的。可是,她就沒有馬上下樓來告訴我,看到我哭著給她說時就不知道怎么辦了。
孩子說甜甜講的時候都哭了,而他自己根本想不起來這件事,他夸甜甜的記憶力也太好了,四歲的事情都能記住。
我說這事是有的,我也記得。甜甜記得是因為她在反復回憶這件事,所以就記牢了,媽媽就清晰地記得起四歲前的某些事,同樣是那些事給我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了。
孩子說:我也記得第一次在電視上看殘奧會游泳比賽時的畫面,剛開始缺一只胳膊的比賽,后來就是四肢全無,用牙咬著繩子固定等著出發,這讓我心里難受極了。
我當然記得,往事歷歷在目。那年孩子三歲多。開始是我和他一起看,并拍著小手高喊加油。隨著傷殘級別的加重,我倆就不作聲地看著,氣氛也很凝重。當看到四肢殘疾的運動員準備比賽時我實在不忍心看下去,就去了其它房間。孩子很快表情極度恐懼地來到我面前,聲音打顫地說“媽媽,是不是接下來就是沒有頭的要比賽了?”
我難過并內疚的告訴他“沒有頭就活不了了,這就是游泳最后的比賽。運動員很了不起,他們很堅強,為國家爭光!走,我們去為他們鼓掌去。”
光陰如流水不返,可是童年的那些事,卻永遠的留在了我們的記憶中,這些不可磨滅的往事,對于那時的我們件件都是大事。正是這些成年后再回想,看似很幼稚,卻讓長大后的我們難忘美好的童年。同時,也告訴我們幼教的重要。
今天,我將這些年一直放在心上、兩代人的童年往事寫下來,謹以此文獻給遠去的童年,致敬我的童年和陪伴兒子的童年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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