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婆婆與女兒去了公園。丈夫悶悶地坐在客廳里吸著煙。我忙完了,陪他坐著。這時,丈夫才說:
“有一件秘密的事與你商量。”
我沒好氣地說:“我不是在聽著嗎?”
于是,丈夫順手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封信。繼而,從信封里夾出一張相片。黑白相片上,一男一女,兩位年輕人手挽著手背對著長江站著。我看了又看,沒看出什么,而丈夫一臉神秘兮兮的。
“這女的就是媽!”
我再端詳,果然有些像。婆婆那時二十出頭,梳著兩個短辮,而瓜子臉,柳葉眉沒變。
這男的是——
丈夫又說話了:“這男的,說來話長了。前天,一位叫康小吉的宜昌人來學校找我。他是受他父親之托特地來蕪城找媽媽。在派出所,他查到了咱家住址。可是他不敢上門,怕冒失了。”
接著,丈夫講述了婆婆與康叔的愛情故事。45年前,康叔通過親戚關系進了ⅹⅹ染織廠。當時租住在婆婆家。一來二往,兩人相愛了。可是,祖父嫌康叔是一個窮小子,一百個不同意。為將他們分開,祖父托了在蕪城的二叔。自此,勞燕雙飛。而現在,康叔已患病在床,活著的時間已經不多了。他想在最后的日子里與婆婆見一面。
可是,婆婆能答應嗎?
我與丈夫一合計,想讓康小吉先回去。若老人愿意前往,我們將送老人過去。當我通過電話將這個決定傳達給康小吉時,他說他父親現在由藥保著,藥一斷,人就上路了。所以,他希望與老人一道走。我不置可否,只好掛了電話。
中午時,我與丈夫閑聊。七曲八彎之后,將話引到45年前的宜昌。婆婆平常話不多。對于過去的事,她似乎不愿與我們交流。見我們說到遙遠的事,可能礙著女兒小維,她一直不吱聲。小維吃過飯被同學的一個電話叫走了,這時,婆婆的話多起來,首先對小維談戀愛的事發表意見,認為小維的前男友是一個好小伙子。人家雖窮點,但人好:勤勞肯干,孝敬父母。而對現在談的這一個很反感。臨了,她下指示:不能總是由著她!
丈夫唯唯諾諾,但話鋒一轉,再次說到宜昌,將話挑明了,并將相片遞了過去。婆婆怔了怔,順手打開眼鏡盒,戴上老花鏡,再次掠了我們一眼,這神態仿佛在說:莫非是引我上當?待看了相片,婆婆質問:
“這相片從哪兒來的?”
丈夫故意問:“那上面兩個人是誰呀?”
婆婆放下相片,掏出手絹擦著鏡片,擦了這邊,又擦了那邊。
丈夫說:“這是老家那邊人送過來的。”
婆婆再次捏著相片,我趁機湊了過去。婆婆指著相片上那女的說:“看看,我年輕的時候。”
我夸了幾句,緊跟著問:“那男的是誰呀?”
婆婆又不自在了,支支吾吾道:“那時候就喜歡照相。時間太久,我記不起來了。”
丈夫說:“那人姓康,叫康泰然,當時他就租住在你家——”
婆婆這才醒悟:“噢,好像是。”
丈夫說:“那人家的兒子現在來了。他想接你過去看看。”
婆婆說:“我這么大年紀了,不想出門了。”
言罷,婆婆用手絹揉著眼睛回房去了。
……
接連兩天,婆婆悶悶不樂。小維回來時,她一再夸她前男友的種種好處。小維只默默聽著,并且有了表示。當有人打手機時,她總是厭煩地掐掉了。
第三天,家里只剩下我與婆婆。因為康小吉等得很急,于是我斗膽道出了事情原委。
婆婆這次顯得很平淡,說:“那時都是年輕人。年輕人嘛,尤其是男女,在一塊兒就有那種事?那是康叔誤會了!”
……
這次交談結果,婆婆只囑我與丈夫向康家兒子表示一下感謝。
當夜,我與丈夫同康小吉會了面。康小吉聽了之后,怔著。見此,我們不好說什么。接著,康小吉講述了他父親在這四十多年里對李姨(我婆婆姓李)的無限思念。說著說著,淚水下來了。重要的是老人將辭世,時間已經不等人了。我與丈夫默默無語。最后,丈夫出了主意,他模仿婆婆的筆跡給康叔寫了一封催人淚下的長信,并附上婆婆的兩張近照(我從家里相冊里取出的)。
翌日上午,康小吉回了宜昌。
兩天后,我接到了康小吉的電話。他說他父親是捏著那兩張相片咽下最后一口氣的……
這件事就這么過去了。
五年后,婆婆因腦溢血搶救無效而離世。喪事畢,我與小維整理老人的遺物。除了四季穿的衣服,便是藏在衣櫥里的誰也沒碰過的紅木匣子。我們認為里面藏著金銀首飾什么的。待打開匣子,原來里面是十幾封未發去的信。小維從一封信里捏出一張相片。這相片與康小吉送來的一樣。再一看信,小維嘻嘻哈哈笑了起來。至此,我已瞞不住了,只好講了五年前康叔兒子曾經來訪的事。這時,小維神情專注,像聽一個美麗的愛情傳說。最后,她嘆了口氣:
“唉!媽這是何苦?現在是什么年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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