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離我們太遠，這里是人間。

　　---題記

　　我去過承德的大佛寺，一走進寺廟就有著說不盡的虔誠和肅穆，那佛有四層樓那么高，千手千眼，慈眉善目，似乎隨時都在普度眾生。站在佛的身邊，我們的頭剛好接近它的大腳，所以須仰視才見。當時在心中涌起的更多是敬意和膜拜。許多時候，我都固執地認為，其實佛離我們太遠，我們在人間。于是看著那些人，在裊裊的香煙繚繞中虔誠的三叩九拜，嘴中念念有詞，臉上無比的虔誠，似乎佛真在人間一樣，我就忍不住詫異，難道佛真的可以在人間嗎？難道佛能聽到凡人的苦痛，普度眾生嗎？那時的我，更多的是仰望，我不知道是因為藝術呢，還是因為崇拜，因為那用實木雕琢的大佛，實在是巧奪天工。這以后，再遇到人間的疾苦，我就會自然而然的想到那尊佛，那尊我心里的佛。

　　初見她的時候，我是很不屑一顧的，單看她的長相就有點太對不起觀眾。我見她時，她正在垃圾坑里撿拾塑料瓶，頭發蓬亂，一身樸素的不能再樸素的衣服，滿臉的汗珠，那時正好是盛夏，腳上的一雙膠鞋，極容易讓人想到風里來雨里去的農民。但是，同事告訴我，你可不能小瞧她呀，她是咱們總校僅有的兩個高級教師之一，另一個是她丈夫。每月有獎金五千元的工資，這在農村普通初中，絕對是令人“歐”的數字，這也就意味著他們家每月有數目一萬的收入。而且更令人羨慕的是，她的兩個兒子都在深圳發展，聽說工作也很好，早已成家立業，可以說她們家是令人羨慕的高薪幸福家庭。還有這樣的事嗎？我簡直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可是，接下來，我就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每早，我們上班的時候，她已經凱旋而歸了，纖維絲袋子里已經收獲頗豐，更多的是塑料瓶，這里有一千多個學生，現在農村條件好了，買純凈水和飲料的孩子也就多起來，所以每早她可以收獲一袋子塑料瓶，不成問題。走在回家路上，她的臉經常是掛著滿意的笑容的，是因為那些花花綠綠的瓶子嗎？我想應該是。有時，還能聽見她哼著蒙古長調，她是蒙古人，這我們知道。有時看見她抽著自己用手卷的紙煙，很是愜意的樣子，我就心生奇怪，人啊，真是復雜的動物，每月一萬元的收入，家里只有兩個快退休的教師，怎么花也是花不盡的，至于如此操勞如此寒酸嗎？真是有福不會享，真不知道她攢著那么多錢做什么，難道死了能帶走嗎？或者恩呢個生錢？更多的時候，在中午我們午休后，和晚上下班后，這樣的情形會重復，我唯一費解的是，每次看到她都是笑瞇瞇的模樣，似乎沒有任何煩心的事，那么為什么還要如此做呢？

　　終于有機會詢問她了，我決定打破沙鍋問到底。

　　“老師，你掙那么多錢，家里也沒有別的花銷，不用這么受累吧。”

　　“你不知道吧，我家從小日子苦，我就養成了勤儉的習慣，我撿破爛已經幾十年了，如果不做心里就癢癢的。”

　　“那你見這些每月能賣多少錢？至于那么辛苦嗎？”

　　“你還別說，我家已經十幾年吃菜不用工資了，這些賣錢就富富有余了。有時有多余的錢，還可以給我的大爺大娘買水果吃呢。呆著多沒意思，這樣活動著，我覺得日子有意思，身體也舒服。”

　　原來如此，不過是個財迷，這點錢也放在心上，而且堅持了這么多年，真不知她是怎么想的。有一次路過她家的門口，那時正是春季，刺菊花開的正茂盛，她家門口，滿樹的花朵釋放者香氣，真叫人流連忘返，卻原來她還有這種雅興，真是看不出。然后你看吧，她家房前屋后，甚至包括樹林里，都是她開的荒地，種著各種各樣的雜糧，不用說她家的雜糧也肯定自給自足了。

　　我于是越發不解了，如此說來，她家的工資收入就可以完全節省下來，那么多用來做什么呢？難道她是個視財如命的人嗎？

　　于是再見到她在學校撿破爛也就不再理會，有時好看見她很熱情的和學生打招呼：“還記得我們之間的約定嗎？”我就禁不住嗤笑，一個撿破爛的和學生能有什么約定呢？但是出于好奇，有一次我還是和一個學生打探了一下。

　　“你們和她有什么約定呀？”

　　“哦，很簡單，就是每天把飲料瓶不亂扔，給她留著。”

　　“我想也無非如此，她還能有什么偉大的約定嗎？除了為錢。”

　　“那你們聽她的嗎？”

　　“她對我們做得好的還有獎勵呢？”

　　“什么獎勵？”

　　“她會把她家好看的貓貓和狗狗的送我們飼養，但是也有約定。”

　　我心想：“無怪乎都是哄孩子的游戲，還有什么約定呢？”

　　“我們必須善待那些小動物，否則就再也不給我們。有時她給我們上課要用到的。”

　　我才記起她教全學校的心理健康課，倒是聽說她從不缺課，那課程不考試，她卻上的津津有味。

　　我就越發深入的不解了，這個人簡直就是一個解不開的謎。

　　一次最后一節課結束后，看見她推著許多紙箱往學校走，那天是周五，恰好住宿生放假。我禁不住問：“紙箱里裝的什么東西，老師？”

　　“哦，是我送給學生的毛毛和狗狗的崽崽。”她一臉幸福，像是推著什么寶貝。

　　“據說你家的崽崽品種很純，你為什么不去集市上賣呀？”

　　“不賣，賣了不知道崽崽們以后怎么樣，送給學生們我可以時刻督促他們好好喂養。另外我和他們有約定，他們為我攢飲料瓶，這樣教室衛生好了，我還有收入了。更重要的是，我教的是心理健康課，這樣有利于培養學生的良好的心理品質。”

　　沒想到她竟然能想出這樣一個一箭三雕的好辦法。等到放學的時候，果然看見很多孩子將她團團圍住，她仍然重復著那句不變更的話：“記得我們的約定呀！”孩子們都紛紛答應，很滿足的抱著自己的小寶貝，興沖沖的回家去，我也笑了。

　　再后來，有一段時間沒有見她，不知為什么，我總覺得學校缺少了點什么，飲料瓶開始遍地亂扔。終于在一個同事嘴里得到了真情：

　　原來，她的大爺大娘病重了。這與她有什么關系呢？關系很大。因為大爺大娘膝下無兒，于是在她很小的時候就被過繼了。當時她的大爺還在村里的機械廠上班，工資也可以，所以她的童年和上學階段是無比幸福的。村里她是唯一的大學生，也是大爺和大娘的驕傲。可是后來，大爺下崗了，日子開始清苦起來，好在她畢業了，于是家里的全部負擔就落在了她的肩上。再后來，老兩口都得了腦血栓，雖然盡了做大的努力，但是還是留下了后遺癥，兩個人不能維持生活，于是她就把老人接到自己家里，細心伺候。老人感激的逢人就夸獎自己沒白養活姑娘。她聽了也不說什么，只是習慣性的笑笑。這幾天，大爺的病情嚴重，她被迫請假去縣里醫院陪床了。從得病后，她已經伺候他們十幾年了。我這時才恍然大悟，原來她所作的一切都與這些有關。但是她能盡自己最大努力養活繼父繼母，實屬不易。想象村子里，有多少老人被親生兒女掃地出門，對簿公堂的也有。此時我的敬意油然而生。

　　大概又過了半月，又看到了她撿破爛的身影。

　　“老人病好了嗎？”

　　“好多了，可以回來養著了。”

　　“兩個腦血栓病人可真夠嗆呀。”

　　“可不，我家的工資都花在了這上面。但是我不后悔，我大爺和大娘當初養我比親生父母還親，咱不能做那沒良心的事，人嘛，做事要知道前思后想。只要她們好好地活著，苦點累點，我不怕。”

　　“照顧老人很辛苦吧。”

　　“哦，定點吃飯，定點上廁所，稍有不慎，就會拉倒褥子上。味道難聞極了。而且老人因為有病脾氣不好，我都順著她們，只要他們好好活著就好了。”

　　我不再問什么，我覺得再說什么都是多余的。以前我認為，人都是自私的，更多的時候都是以自我為中心的。就算是親生父母，久病床前無孝子，恐怕時間久了，也會生出倦怠和埋怨來，但是從她這里卻一點也看不出。以前，我只以為，真正善良的人是佛，因為只有佛可以一心向善，普度眾生，但是，現在我終于明白，只要有一顆善良的心，每個人都可以是佛。其實，在每個人的心里都有一份善良潛藏，只要我們用善良，真愛和博大去激活，每個人都可以做佛。而此時，她是我心中的那尊佛。

　　其實，佛離我們并不遙遠，它就在身邊。